• 2007年08月29日

    王治来:回忆录—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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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衡山老王的BLOG
     

    我的同学庞卓恒曾转述他的一个朋友、英国历史学家Stephen Yeo的话说:“What is history ? It is everyone's story.”(什么是历史?历史就是每个人的故事。)我可以说是搞了一辈子的历史了,但对此尚无认识。后来读了好友朱正写的《小书生大时代》(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出版)一书,才看到通过个人的经历也可反映一个时代的面貌。

    写回忆录现在似乎是一种时尚,有的是记录自己的光辉业绩,冀邀后人的敬仰;有的则是记忆自己的伤痛,使人认识一种时代的悲剧。但我过去的岁月都在读书中度过,无一日离开过书。即使在从军的几年也是在学习和研究。故我个人既无光辉业绩之可言,亦无伤痕悲痛之可述。但今自顾年近八旬,来日无多,无复著述之志;作为一个平民百姓,虽不能如白头宫女演说朝廷故事,然效朱正兄之先作,趁记忆尚存之时,记录昔时经历,亦足以作为家人后辈与亲戚朋友了解之根据也。

    我这几十年虽然无灾无难地走过来了,但也因时代的关系有所耽误,而未能成才。对此,我一则以为遗憾,一则感到幸运。

    我于1949年读完高中,到1959年大学毕业,总共正好十年的时间。其中大学读了两个,计有六年;另有四年在部队,也是在学习和研究,主要是学理论和作理论宣传工作。毛泽东似乎曾经说过,一个人只要学习五年,调查研究五年,工作五年也就可以了。我个人也想,论所受的教育,基础还算可以。可是以现在的要求看来,又觉得不够。为何呢?

    现在回想起来,当1949年时代更替之际,我们高中毕业之时,实在没有可能出国留学,只有在国内读大学。五十年代的大学生虽有去苏联东欧集团及印度留学的可能,但机会也不多,非一般人所能得到。这样,我们就比上一辈晚了一步。他们那一辈的情况:一种是出国留学,成为高级人才。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前,他们大多数人虽没法回国,但在改革开放以后却备受国家的礼遇和欢迎。另一种是,在建国前留学归国,或在国内成才,他们却在五、六十年代的多次政治运动中都备受摧残,没能发挥其所长为国家服务。但他们具有的学识和专业基础都比我们这一代强。

    我在这里为何要说出国留学的好处呢?这是因为那时中国培养人才的条件的确不如发达国家。如当代史家何炳棣就说:“我如果1940年考取第五届清华留美庚款,二战后回国执教,恐怕很难做出现在累积的研究成果。政治和学风固然有影响,更基本的是国内大学图书设备(包括中国史籍)无法与美国第一流汉学图书馆比拟。北京图书馆的善本及一般中文收藏当然最为丰富,但不准学人进入书库自由翻检。”(见所著《读史阅世六十年》第476页,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7月出版)可见,要赶上发达国家培养人才的环境,我国还须加大努力。

        以上这两类人员,是时代给他们的机遇不同,而使他们有不同的遭遇和命运。与他们相比,我们则因尚未成才,也就既没有享受到他们那样的荣誉,也没有遭遇他们那样的苦难。

    我们的下一代是所谓老三届,曾经上山下乡,以后在1977年和1978年考大学的那一代。他们在文化大革命中经受了锻炼,深感学习机会的难得。所以,他们在进入大学以后也就特别努力,终于有许多人成长为优秀的人才。至于当今的一代,大家都是想要考大学、出国,以读硕士、博士为目的,追求高职高薪;这么想,如果是要为人民服务,倒是很好的。与他们相比,我们这一代在某些方面的机遇还觉不如。我个人在1949年中学毕业时,大家正忙于应付解放前的危局,连毕业证都没有发,只用一张信纸简单地写了个证明。后来在1959年从北大毕业时,又正值热火朝天地进行教育革命,那时既不重视毕业证书,也根本不要学位。

    当改革开放到来,可以出国深造之时,我却已是小五十的年纪,再要去读书可说为时已晚了。所以我连一个毕业文凭和学士学位都没有拿到。像这种情况,现在要是去找个工作都会没有人要了。这岂不是没有成材吗!

    我们这一辈,在上世纪长期享受着低工资待遇和高负荷的工作,与共和国一同度过了艰难的年代,可是到了新世纪来临,祖国正向繁荣富强迈进的时候,我们却都退休了,真有一种失落之感。这种失落感并不是我一个人才有,而是整个一代人的。但我个人对解放这么多年中受到的教育和得到的工作机会,特别是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没有遭到什么摧残,确是深怀感戴。还有,许多战友、同学和师长都对我多所帮助和提携,今至耄耋之年竟不能与他们相聚,遂使我记念不已。

    关于所谓老三届的一代,现在记述的作品不少,纪念的活动也很多,唯独关于我们这一代,却很少有人提及了。这也就是我要写下这些回忆的原因。而这些回忆既不能述经国之大事,以为历史参考;亦不能有所训诫,作为家教。只能追述自己的求学经过,师承渊源;再则是回忆平生师友的交谊,以慰寂寥。

    我们这一辈虽在成长的环境和各种机遇方面都不如当今的一代,但应当说,还是有自己的一些优点。我在与我单位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同仁常谈及当今青少年成长中的一些问题。我想,我们老一辈(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一生经历中有着正反两方面丰富经验,是值得他们吸取的。我个人的这些回忆,也可以说是一种历史,如能得到阅者重视,晚辈珍惜,也是我所企盼的。

    《庄子•山木篇》有云:“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茂盛,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 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我想,自己虽为不材之木,但若能似其以‘无所可用’得能安度岁月,而终天年,是亦超越前贤,幸上加幸也。因作此短序,并附七绝四句如次:平生赋性耽孤寂,老去常悲失雁行。记性幸存还忆旧,安能说鬼效滦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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