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01月31日

    花朝长忆蜕园师·诗词和书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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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 词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像蜕老和我父亲这样的老人,除了读书,生活中可供消
    遣的事不多,于是互访聊天、作诗填词就成为一种乐趣。有意思的是,他们都不
    约而同地把自己的诗分为两类,一类作为“稻粱谋”,是准备投给报刊发表的;
    另一类则是写来自我欣赏,或在友人中互相传阅的。前一类诗没有什么个性特色,
    也看不出特别的功底,所以见报之后彼此通常都不提及,更不会去唱和。后一类
    诗才见出各人的才情与风格,见出特殊时代一些文人真实的心声。可惜的是,经
    过十年浩劫,这类作品大部分已片纸无存。1964年前后,蜕老手抄历年所作部分
    古近体诗,装订成四册;我曾借来读过,归还后又被一位胡温如老太太借去阅读。
    胡系安徽巢县人,早年在上海美专学过山水画,亦能诗词,与蜕老和我父亲均有
    唱和,因能写一手《灵飞经》小楷而曾替蜕老誊抄过书稿。10年前我去上海探访
    她,问起蜕老的四册诗稿,怕是年老健忘的缘故(其时她已90岁),她已回答不
    清:似乎曾被抄走,却又意外发还,但已不在她处,可能送给某个晚辈去作纪念
    了。

      我是40年前读的诗稿,对具体内容已无法详述;手边留有若干蜕老的诗词手
    迹,也难以反映其创作全貌;这里还是只能就具体的接触来作些回忆。

      大约在读高二时,我弄懂了诗词格律,开始尝试写作。当时对词尤其是小令
    的兴趣甚浓,处女作便是一首阮郎归;而每逢前辈们对自己的习作有所肯定,积
    极性就更调动起来。我曾向蜕老请教小令的作法。他认为我还年青,所以词中不
    要作悲愁语,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而要写得轻松、美丽;也不要像作诗那
    样用典,僻典尤不可用。此外,意思的表达总以含蓄蕴藉、半虚半实为宜,不能
    太直白,要经得起玩味。我想读他的小令,他便录了一首堪称“轻松、美丽”的
    临江仙给我。这张彩笺我还珍藏着,其词如下:

      六十九番春好在,番番催动芳华。白头犹得醉流霞。风香怀杜若,水色映桃
    花。 最是江南留客驻,丝杨绿到天涯。愔愔情味属诗家。一双新燕语,十二
    玉阑斜。

      1960年,蜕老与李蔬畦、周紫宜等用“烟”字韵作浣溪沙,反复唱和,后出
    油印本,题为《春雨集》,由蜕老作序,曾送我一本。我很羡慕他们叠韵酬唱的
    本领;读了蜕老的序,更羡慕他骈文的功力,但也明白自己永远都别想写出这样
    的文字来。其序略云——

      庚子之春,淹病不斟,朋欢顿寡。三月恒阴,一楼坐雨,意苦辽落,思益渺
    緜。重帷暂褰,煮茗则枯肠结轖;残编偶拾,过字则倦目瞢腾。粗足慰情,托之
    理咏,爰依旧韵,叠成短章。不同真逸,徒玩山中之云;每笑偏弦,敢附花间之
    调。友纪二三,喁于往复,或连类而寓兴,或莫逆而相咍。翰简迭输,赏析忘勚,
    亦一时游处之迹也。嗟夫去日,空抚流尘;对此新韶,讵蠲生意?念逢辰之共庆,
    愿陈力而末由。诸君服勤春社,散帙晨轩;乘暇抽思,倾怀破寂;同兹善感,使
    我移情。迩者沟瞀未祛,昏翳逾甚。龙树之方无灵,文昌之疾将殆。废书何叹,
    与时偕行;转益泊然,惟期永好。辄写诸篇,裒为一集,颜以《春雨》。

      这次唱和的发起人李蔬畦我没有见过。从他词中的一个自注看来,似乎蜕老
    曾有意“别创新词体”而并未付诸实践,“近作咏杜鹃花词仍用鹧鸪天调,持论
    殊不坚”,于是他加以戏谑:“见说流霞替暝烟,映山红护夕阳边,寻声犹是鹧
    鸪天。 新酿何妨储旧窨,繁英无数弄春妍,老怀脉脉拥词仙。”

      谈起鹧鸪天,不由想到蜕老曾告诉我,该调的首句、第四句和末句均为“仄
    仄平平仄仄平”,因此可以连作三首,而将前人的一句诗分别放在这三个地方,
    读来甚有趣味。他举例说,樊增祥就曾将白居易的“露似真珠月似弓”衍为鹧鸪
    天三阕。我问:“这不是同辘轳体诗一样了吗?”“正是。”后来我曾仿造这种
    形式作过多组鹧鸪天。

      关于蜕老的“持论殊不坚”,我也有体会。譬如他曾告诫我,和韵之诗不宜
    多作,而他同我父亲却用“黄”字韵作七律唱和,直至“四叠前韵”;《春雨集》
    中,他更叠韵作浣溪沙达15首之多。又如他认为仄韵律诗在唐以后少有人作,也
    劝我别学,可是他的《秋日行游园林,杂咏所见卉植五首》,末首即为仄韵五律:

      婉婉黄葵衣,垂垂紫蓼佩。水花轻自摇,风竹交相碍。偃仰坡陀间,参差姝
    丽态。眼中故国楼,一碧潇湘对。

      清人项廷纪有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蜕老的有些诗也
    是带消遣性质的。而对于学生时代的我来说,则凡属新鲜的体裁、写法,都乐于
    一试;以至多年后当我以诗配文的形式为《程十发书画·历史人物》作序时,还
    不忘在9首七律之外有意安排了一首仄韵诗《李凭》:“李生鬼句惊风雨,程公
    神笔添佳趣。欲使箜篌光彩生,遂令李凭男化女。石破天惊纸上声,龙奔蛇走毫
    端舞。一夕清光月满楼,观君斯画俗尘去!”当时为了与玉楼春词调相区别,采
    用了失对、失粘的写法,所以这不能算是仄韵七律,倒像是一首采用律句的七古。

      蜕老早年师从王闿运(字壬秋,号湘绮)。由于我祖父做衡阳道道台时与王
    氏有过交往及唱和,“文革”前家中也挂过王撰的对联,所以当父亲与蜕老谈及
    这位富于传奇色彩的老人时,我总是很感兴趣地倾听,有关湘绮楼的种种轶闻包
    括周妈的故事也都耳熟能详。印象中蜕老对自己老师的评价平实而客观,从无溢
    美之词。我曾问及王氏在诗史上的地位。他说,湘绮翁是近代湖湘诗派的领袖,
    所作《圆明园词》在当时很有影响,被认为可以追步元稹的《连昌宫词》;但诗
    中涉及很多近代史实,须读作者的自注方能弄清。我问他如何看待王氏诗宗汉魏
    六朝的主张。他说:“学诗从汉魏六朝入手是对的,这样容易显得气息深厚、骨
    力雄健;但把拟古当成目的就错了。文艺创作贵在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一味摹
    仿,仿得同古人一模一样,不是没有自己的面目了吗?照我看,湘绮翁写得最好
    的并非刻意摹拟之作,而是那些不经意写出,却能见出真性情的作品。”

      蜕老撰有《晚抱居诗话》(未出版),曾用一种从故宫流出的带脆性的深黄
    色纸为我书写过10页。《诗话》对上述“不经意写出”的观点屡有发挥。譬如在
    论及前述樊增祥所作三首鹧鸪天的优劣时,便认为第三首因含故实而“转似稍逊,
    盖诗词毕竟以偶然寄兴为佳,不必实有所指也”。

      除诗话以外,蜕老还曾以七绝形式,评论《全唐诗》中的部分诗人,大概作
    了数百首,可惜都已抄没、毁灭,否则会是一本别具特色的以诗论诗之作。如今
    能够约略体现其诗学观点的只剩下与周紫宜合著的《学诗浅说》。周氏名炼霞,
    字紫宜,是很有才华的诗人兼画家。我还读过她40年代写的短篇小说《佳人》,
    也颇富灵气。而《学诗浅说》主要由蜕老执笔。该书属于普及读物,却因作者本
    人对诗词有着极深的功力和识见,故无论谈诗的结构与形式、鉴赏与诵读,还是
    谈诗的发展与流派、写作途径与方法,都显得既平易亲切,又游刃有余,读后有
    豁然开朗之感。拿来与现在书店中名目繁多的同类书一比,天渊之别立显。后者
    往往自身都不知平仄为何物,就要来告诉别人如何赏析;恰如一个不会走路的人,
    却要指导别人如何跑步,怎能不七拼八凑、捉襟见肘呢?

      蜕老性格温和,循循善诱。给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他主张学诗要先学写
    五古、七古,第二步再学写近体诗,这与他评价王湘绮时的观点完全一致。而我
    是从学小令起步的,进入诗的领域后,很自然地偏爱律绝。对此蜕老颇不以为然,
    但他只是从正面阐述道理,没有说过一句尖锐的话。直到1962年,我请他题写扇
    面,他才有意摘抄了几段顾炎武的文字,其中一段是:

      近日之弊,无人不诗,无诗不律,无律不七言。七言律法度贵严,对偶贵整,
    音节贵响,不易作也。今初学小生无不为七言,似反以此为入门之路,其终身不
    得窥此道藩篱无怪也!

      录完之后,他写道:“顾氏《日知录》中论诗文语皆正大,辄为潮生世兄录
    之。”现在我已年届60,而诗依然写得肤浅、幼稚,除才力、学问不济外,一个
    重要原因是当初未能遵循蜕老的指点而在学诗的路径上有所偏误。


      书 画

      蜕老从不以书画家自许,而观赏过他书画的人莫不赞叹备至;特别是他画迹
    不多,得者更其珍爱。这里为叙述方便起见,拟将书法和绘画分开来谈。

      “文革”前的报纸,发表今人手迹是有讲究的;除了看作品,更要看作者的
    身份。譬如北京报上,郭沫若的墨迹屡见不鲜;而叶恭绰有时也发表诗词,却从
    未见手迹影印出来。直到80年代中期,一个偶然的机缘,郭、叶的书法遗作才被
    并排登在光明日报上。虽然两人均对颜字下过功夫,但放在一起,郭字立刻显得
    逊色,这是稍懂欣赏的人一眼就可看出的。

      在上海,以手迹见报最多的是沈尹默。这里除书法本身的原因外,沈作为中
    央文史馆副馆长、全国人大代表,身份也够格。而蜕老虽常在报上发表诗词,却
    至多在标题上被影印几个字。譬如1958岁尾,新民晚报刊出他的《迎年词——
    “减字木兰花”十首》,“迎年词”三字便是他的手迹。这说明编辑尽管欣赏他
    的书法,在影印的问题上也只能适可而止。

      然而沈尹默与蜕老是彼此敬重的。据我所知,前文提到的胡温如与沈夫人禇
    保权是旧交。大约在1963或1964年,沈向胡表示,他与蜕老早年在北京就相识,
    多年不见,思谋一晤。蜕老听说后,便带上一包茶叶去沈家拜访。两人交谈甚欢,
    沈并将所撰《历代名家学书经验谈辑要释义》一稿请蜕老带回去审改。事后沈与
    胡谈起这次会见,对蜕老的学问深表叹服。这些都是胡亲口讲给我听的。

      他们的书法也曾并排出现,但不是在报上,而是在胡温如的一本册页上。也
    是60年代,胡请一些友人为她的空白册页题词。第一位是蜕老,先画一幅紫藤,
    接着以行草书写七律二首,我还记得开头两句是:“左女诗篇越女筝,女床今见
    彩鸾停。”(按“筝”、“停”不在同一韵部,我的记忆可能有误。)第二位是
    沈尹默,先以行书录写一首旧作定风波,后面又绘了一幅竹子。第三位是禇保权,
    她书写的是沈尹默的旧作南歌子。第四位是我父亲,专门为胡作了两首七律,我
    只记得其中一联是:“虚怀互契轩临竹,同气相忘室蕴兰。” 父亲嫌自己字丑,
    便另请上海市文史馆的陈尧甫书写。陈是前清举人,名毅,解放后不愿与市长姓
    名相混,遂以字行。他以回腕写颜体,殊见功力。第五位是龙榆生,写的是两首
    蝶恋花。70年代末,经夏承焘先生介绍,其女龙顺宜曾来函向我询问龙的遗作情
    况;我刚好去沪出差,便去胡宅将两首蝶恋花抄下来寄给了她。可惜当时复印机
    尚未普及,否则可以整本复印下来;而现在该册页不知由胡的哪位后人收藏着,
    恐怕很难公诸于众了。

      当时看过这本册页的人,都认为沈、瞿书法风貌不同,而放在一起旗鼓相当,
    诗词并臻佳妙,堪称珠联璧合。第三位禇保权的字也不错,而且据说1961年加加
    林遨游太空之际,由禇誊抄的沈作西江月一首,曾被报社误认为沈的手迹而影印
    发表。但在这本册页中,与前二位相比之下,其字还是稍逊一筹。

      郑逸梅谈及蜕老的书法,说过一句很有见地的话:“古人所谓‘即其书,而
    知其胸中之所养’,不啻为兑之而发。”由此想到,当代书坛一些名家、博导的
    字,看来看去难脱匠气,并非全无功夫,实在是胸无学养所致。

      有一年,我向书法家吴丈蜀先生出示蜕老的诗稿。吴老当时兼任《书法报》
    总编,赞叹之余,对我说:“现在上海没有第二个人能写这样的字,你最好把它
    发表出来,让某某某之流知所收敛。”对这“某某某”他是点了名的;但现在未
    征得他同意,我也不便公开。

      蜕老的书稿都用毛笔行书写成。他用毛笔,比我用钢笔写字还快。如果有关
    出版社还保留着他的著作原稿,将来会是一笔不断增值的财富。

      我见过的蜕老所写最小的字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三年灾害时期,不知
    出于什么原因,他用一种我叫不出名目的洒金笺纸,以极小的正楷抄录《心经》。
    小到什么程度呢?拿我们常用的稿纸来说,每格可容下4个字,一张笺纸就可抄
    下整篇《心经》。那天我去他家,看见窗台上焚着一支香。他刚抄完一张,对我
    说:“这张就送给你。”我注意到落款写的是“蜕园居士焚香恭书第二十六通”。
    我问他准备抄多少遍,他伸出一个指头说:“一百通。”

      我见过的蜕老所写最大的字是1960年分别为我父、兄和我写的匾额。为父亲
    写的是行书“延红馆”三字,跋语为:“莱山二兄以此颜其居,有味哉!”其实
    父亲取此斋名,不过因窗前有几株红蓼开得煞是可爱罢了。为我哥哥写的是篆书
    “俞林”二字,这是哥嫂的姓,合起来又似有别解。为我写的是草书“海若楼”
    三字,那是我年少气盛时为自己起的斋名。三幅横匾均于1966年“扫四旧”时被
    抄没。

      蜕老的隶书,目前能见到的是《汉魏六朝赋选》的封面题签。寥寥六个字,
    仍足以体现风貌的古朴、骨力的苍劲。

      蜕老写得最多的是行书,其次是草书和真书。我手边残存的他的墨迹,这三
    种书体都有;除诗稿之外,还有他用真草二体临写的智永《千字文》。将来如有
    机会出版他的手迹,这些原件都可提供出来。

      说到绘画,我想从齐白石谈起。在《白石老人自传》里,曾两次提到1911年
    清明后二日在瞿鸿禨家的诗人雅集——

      宣统三年(辛亥·一九一一),我四十九岁。……清明后二日,湘绮师借瞿
    子玖家里的超览楼,招集友人饮宴,看樱花海棠。写信给我说:“借瞿协揆楼,
    约文人二三同集,请翩然一到!”我接信后就去了。到的人,除了瞿氏父子,尚
    有嘉兴人金甸臣、茶陵人谭组同等。瞿子玖名鸿禨,当过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
    他的小儿子宣颖,字兑之,也是湘绮师的门生,那时还不到二十岁。瞿子玖做了
    一首樱花歌七古,湘绮师做了四首七律,金、谭也都做了诗。……当日湘绮师在
    席间对我说:“濒生这几年,足迹半天下,好久没给同乡人作画了,今天的集会,
    可以画一幅《超览楼禊集图》啦!”我说:“老师的吩咐,一定遵办!”可是我
    口头虽答允了,因为不久就回了家,这图却没有画成。
      民国二十七年(戊寅·一九三八),我七十八岁。瞿兑之来请我画《超览楼
    禊集图》,我记起这件事来了!前清宣统三年三月初十日,是清明后两天,我在
    长沙,王湘绮师约我到瞿子玖家超览楼去看樱花海棠,命我画图,我答允了没有
    践诺。兑之是子玖的小儿子,会画几笔梅花,曾拜尹和伯为师,画笔倒也不俗。
    他请我补画当年的禊集图,我就画了给他,了却一桩心愿。

      这两段回忆中,有几件事值得一提。首先是谈到蜕老的师承,即曾向尹和伯
    习画。尹氏的画究竟如何,我无缘一睹。但从蜕老的描述以及我后来读到的文章
    中,可以知道:一、尹大约出生在19世纪30年代,连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都曾向
    他学过画,而教蜕老习画时已年近八旬。二、蜕老少时喜弄丹青而苦无良师;他
    后来的岳父聂缉槼深赏尹氏的画艺,于是为之引荐。三、尹教画循序渐进,先教
    如何擘笺加胶矾、如何取水涤器、如何配制各种颜料,而后才谈如何摹习,用现
    在的术语说,是一位重视材料学的画家;而用他自制的颜料作画,果然鲜洁无比。
    四、尹既精工笔,亦擅写意,惟书法非所长,故很少在画上题词,有时则请蜕老
    代题。五、尹为人迂缓落拓,遭逢不偶,一生未享盛名;而蜕老进入中年后时常
    怀想这位老师,并为自己当年未能潜心习画而感到有负于师。

      其次,关于当年的那次雅集,在齐白石和蜕老心中都留有深深的印象,因此
    30年后白石老人还能凭记忆补画出来,而云树楼台,恰似当时情景。我能补充的
    是,“文革”前我父亲常用的一把折扇,一面是女画家陈思萱绘的在水草中游耍
    的两条金鱼;另一面是蜕老题的几首旧作。其中一首记叙了这桩往事:“当年湘
    绮冠耆英,忆到吾家共赏樱。今日补图还补句,可怜燕市望湘城。”据知该图在
    装裱时几乎为裱工所赚,失而复得后又在兵乱中散失,后辗转为朱省斋所得。蜕
    老受请,曾为之题一长跋。

      其三,蜕老居京时期,经常去看望齐白石。1940年老人80寿辰,蜕老撰长文
    以祝。文章饶富文采而对齐氏评价极高,姑引几句如下——

      山人之画,亦天授,非人力。古人蹊径,一扫而空。直以笔精墨华,致山川、
    烟云、粉黛、毛羽之态于眼底。他人纵欲效之,已落第二乘禅矣。当山人蹑屐入
    都,睥睨公卿,有如野鹤翩然,集于华庑,而未尝一改其萧疏出尘之致。翱游春
    明数十年,脱然声气之外,布衣踸踔,如其初来,岂徒以画重哉。

      而白石对蜕老的评价也不止于自传中的一句“画笔倒也不俗”,而是每观其
    画,辄予嘉许,并曾为蜕老的梅花图题七绝二首:

      色色工夫任众夸,一枝妙笔重京华。岂知当日佳公子,老作诗文书画家。
      圈花出干胜金罗,一技雕虫费琢磨。若使乾嘉在今日,风流一定怪增多。

      诗中 “金罗”指的是金农(号冬心)、罗聘(号两峰);通篇以扬州八怪
    为譬,足见评价之高。

      蜕老曾为我父亲画过一幅墨梅扇面,题句为“画梅贵得清冷之味”云云;背
    面复题一首咏梅花的七古;经过抄家,现已下落不明。而当年为我摘题《日知录》
    的那把折扇,背面是一幅淡而雅的红梅。题词是:“潮生吾友再索拙画,聊复写
    此。壬寅伏日蜕园。”此扇躲过一劫,至今仍在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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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李蔬畦即李释戡,又名李苏堂。曾参与编写梅兰芳早期剧本(见何希时《梨园旧闻》),后为汪精卫印铸局局长(见金雄白《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故此齐如山写回忆录,避而不谈,径将梅剧著作权据为己有。《春雨集》发轫于李,有意思,惜不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