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06月05日

    寻霖:周寿昌及其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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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山学刊 2006年第3期

    当乾嘉间江浙一带汉学蔚然成风、名家辈出之时,湖南
    则寥然无闻。大抵自宋朝以来,因受程朱道德、阳明事功思想
    的影响,湘中学子无不慨然以天下为己任,而不屑于破碎繁
    琐的考据训诂之学。以至善化孙鼎臣撰《刍论》一书,推原汉
    学流弊足以乱天下。其时武陵杨彝珍也于德山建移芝讲社,
    昌明姚江绝学,精绎知行合一之旨,使学务归于实践。故当咸
    丰之间洪杨事起,江浙一带受躏最重,而无一人能起而救之,
    唯湘中儒生从戎,东征西讨,芟平大乱,满清政府才得苟延五
    十年残喘。

    《清史稿》列传中所收湖南人物约80 余人,其中儒林5
    人,文苑10 人,其余多以循吏、军功等而立传。又从年代来
    看,则道光及道光以前人物仅10 余人,其余则多因参入镇压
    太平天国运动而传名。由此可见,湖南人注重实际,讲究实
    学,而不沾沾致力于词章训诂之间。

    自清初王船山重倡经世致用以来,其学不绝如缕。曾左
    彭胡崛起中兴,将其学发扬光大。其后谭嗣同参与戊戌变法,
    毛泽东、刘少奇等领导社会革命,莫不受此学影响。

    虽就整个清代湖南而言,程朱理学、阳明心学一直较汉
    学占上风,然亦有数人,戛然独立,从事考据之学,为湖南汉
    学争得一席之地。叶德辉曾言:“三吴汉学入湖湘,求阙斋与
    思益堂”,对曾国藩、周寿昌推崇备至。其实曾国藩平生笃宗
    宋儒,不废汉学,不轻立说,专务躬行,所以能提絜群贤,中兴
    清业。叶德辉仅将其列入汉学,似有不妥。近代支伟成撰《清
    代朴学大师列传》,中收湖南人有王夫之、魏源、邹汉勋、周寿
    昌、王闿运、皮锡瑞、汤鹏、王先谦等共10 人,其实魏源、皮锡
    瑞为今文学大师,讲求微言大义,时人多诋魏氏病狂。王闿运
    从词章入经学,所造甚浅。王先谦注经、注史不能创新,徒汇
    集众家所言,故钱基博《近百年湖南学风》不收王氏。汤鹏为
    事功派,其学主王霸杂用,出入儒与名法。真正纯粹汉学家仅
    王夫之、邹汉勋、周寿昌而已。

    周寿昌(1814-1884)字应甫,又字荇农,晚号自庵,长沙
    东乡人。青年时代即与曾国藩、孙鼎臣、郭嵩焘等友善,以文
    章道义相砥砺,深得巡抚吴荣光、布政使王藻宏奖。道光二十
    五年成进士,转庶吉士,散馆授职编修。二十九年充顺天乡试
    同考官。咸丰二年大考二等,擢侍讲,转侍读,充日讲起居注
    官。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周寿昌上疏弹劾赛尚阿逗留不战,
    中有“皇上不惜千万币藏,拯民水火,而诸臣忍心老师糜饷,
    坐失事机”等语,一时钦其敢言。曾国藩本欲引与共事,因寿
    昌与另一湘军人物胡林翼有嫌,遂不果。故诸人皆能以功名
    传世,而寿昌独迴翔词苑。同治五年充实录馆纂修总校,署户
    部侍郎,迁内阁学士。因其鲠直不阿,故在朝中也不甚如意。
    光绪初以足疾予告。自罢官后,寓居京师,日以丹黄自娱,又
    数十年。生平诸书多成于其时。卒年七十一。其弟子王先谦
    所撰《思益堂集叙》称:“余以叹先生不早自知其无与于功
    名,不得壹意于学问之途,以大昌其著述,为可悲也。然使先
    生老而康强,爵位益高,当国家承平,既未必别有表见,而并
    以十年心力,亦销磨于仕宦,不暇专致于学问,其敦为得失,
    识者宜有以辨之。”诚然,正是由于周寿昌仕途不甚如意,故
    使湖南少一名宦,却多一名儒。高丽相国李裕元曾乞其作《嘉
    梧室记》,侍读闵翰山亦请其订正诗集。王先谦称其于历代诗
    家“靡不抉精洞奥,故其为诗奄有众妙,要以义山、剑南为归。
    晚遭困蹇,转造平淡,盖所得益深矣。”

    生平所著有《汉书注校补》五十六卷,《后汉书注补正》
    八卷,《三国志注证遗》四卷,《五代史证纂误补续》一卷,日
    札十卷,文集十卷,词一卷,辑有《历代宫闺文选》十卷,尤以
    前三种为最。

    乾嘉以来,汉学占据整个学术界,学者于治经之余,也用
    汉儒家法治史,大抵别为二种,一为考订,或举全史而考证,
    或单举一史而考证,或仅取一篇一事而考证;二为补辑,或补
    注,或补表,或补志,或本无而补其缺佚,或本有而补所未备。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前四史最古且最
    善,有注释的必要与价值,尤为学者所注目。吴翌凤、惠栋、钱
    大昭、王念孙、杭世骏、周寿昌等诸大家都有专著行世。故《清
    代朴学大师列传》将杭世骏、赵翼、周寿昌等同列为考史学
    家。周寿昌《汉书注校补自序》言:“寿昌幼受书,略解义训,
    治经余好读史,尤嗜班书,每写一册,改窜无余纸,再写复然,
    至是易稿十有七矣”。《后汉书注补正自序》言:“予少学读
    史,两汉并重,近二十年专治班史,遂未旁及。然旧所读后汉
    书本,书眉间条缀件系,染墨略遍,不忍割舍,取考证不甚误
    者写出之,得二百条。”后其弟子王先谦汇集师长及众家之
    说,成《汉书补注》、《后汉书集解》,集全清考订大成。

    在湖南图书馆馆藏善本书中,有一册周寿昌日记稿本,
    第一页首行题“同治七年戊辰正月笔记,自翁随笔”。又一页
    题“辛未九月以后日记,根福轩自道人笔”。松竹斋朱格笺
    纸,行草,不太易识。时间为同治七年正月初一日至四月二十
    四日。又同治七年五月初八日至二十九日。同治十年九月初
    一日至十二月三十日。后附《殇女阿秀埋铭》一文,已收入
    《思益堂古文》中;又诗数十首,则多为《诗集》所未收。
    此本原为湖南省文史馆馆员易元九先生所藏,后有湘中
    名士徐崇立跋。徐崇立字绍周,号瓻庵,又号健实,原为谭延
    闿幕僚,精碑帖版本,藏书甚多,每书皆有跋语,解放后为湖
    南省文史馆馆员,1951 年去世。徐跋称:“此册假之元九学
    友,元九适有全州之行,秘籍未敢久留,率尔题后,归之”。在
    湖南图书馆所藏另一本周寿昌批《金石萃编》中,也有易元
    九所作一跋:“周寿昌,字应甫,号自庵,一号荇农,晚号自翁,
    别署思益堂,清长沙人。咸丰时翰林,有《思益堂日札》及两
    汉书补注等行世,学问淹博,考证详实,为学者所推重,其弟
    子葵园王先谦所注前后汉书,颇承其说。余另藏公同治三年
    日记一卷,吾乡徐瓻翁曾有长跋,疏注甚详,除校史及金石书
    画题记外,多脉理医案之记。时客京师,为常熟翁氏所激赏,
    诚所谓分其余技足当十人者”。易跋中所言日记一卷,即今湖
    南图书馆所藏,但并非同治三年。

    日记中所记,恰周寿昌在京官侍读学士之时,其内容涉及
    其时朝野各个方面,举凡政局典制、园林宅第、寺庙古迹、节令
    游览、里巷琐闻、市井风俗、人物轶事均有所叙述,反映了这一
    时期的社会面貌,而于其时政治、文化、医学等方面著录尤多,
    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如同治七年(1868)太平天国运动虽已
    失败,然捻军活动仍十分频繁,驰骋齐鲁豫陕之间,并几度进
    逼近畿,京师震动,清兵逗留而不敢战,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
    等人皆因此被议。二月初七日周寿昌日记记载:“捻贼于初一
    日回窜至保定府城之四十里外,并云高阳县已破,各路官兵云
    集而官帅不令出战,是以任贼蹂躏,而各营但按兵不动。吾民
    之遭荼毒极矣。当事者莫然无所动于中,殊不可解。”这也充分
    反映了当时清朝支柱湘军、淮军已暮气沉沉。

    捻军平定后,清朝进入所谓同光中兴时期,清政府终于
    喘过一口气来,官僚们又过起了优哉游哉、醉生梦死的生活。
    在周寿昌日记中极少有上衙门办公的记载,与其他官吏一
    样,周寿昌每日的生活,不外乎赴宴请客、应酬师友同僚,或
    逛琉璃厂,收购图书字画等。日记中此类记载,动辄数百言,
    甚至上千言。如同治十年十月初一日日记记载:“前日陈嵩泉
    寄赠何子贞丈八分屏四幅,又数日前得何书楹帖两首,皆此
    老佳作,非近年颓唐之笔可比。又其孙诗荪名维朴者能为乃
    祖捉刀,分书尤难辨,故赝品最多。此亦四五年间事,早年尚
    不能。贞丈子伯源孝廉,孙诗荪副车,皆善书,能代乃翁乃祖,
    然皆不能悬腕内捩,但策笔结体极其尚似,惟明眼人细审,自
    不能有珠目之混耳。” 又同治七年一月二十三日日记记载:
    “至琉璃厂宝森堂书肆,见架上有《玉台新咏》,确系宋嘉定
    年间所刻。虽间有缺落之字,而古香古色,令人爱不思释,因
    携归,拟典衣购之。”

    《后汉书校补》、《后汉书注补正》为周寿昌最重要的传
    世之作,同治七年至十年间,两书尚未脱稿,故日记中涉及两
    书处甚多,可补入原书中。如《后汉书注补正》卷五“张懿”
    条载:“州刺史张懿,蜀志作益者,陈承祚晋人避懿之讳,以益
    代之。宋本作壹,存懿字之半也。非此传几不知张懿原名”。而
    日记中关于“张懿”的记载却较《补正》详细得多。同治七年
    三月初一日日记记载:“吾邑曹镜初孝廉品学纯粹,经史尤极
    淹贯,等辈中殆无其偶。以公试来京,寓黄晓岱太守处,顷走
    访之。谈次以日来校正数条质之,其所证处,与予意相合。因
    举吕布传中一将名张懿,魏志作张益,又宋本魏志作壹,恐是
    与懿音近而讹益至壹,只存懿之半,其为懿当无疑。镜初曰诚
    然,但非伪,此承祚避晋宣祖讳,以益代之。壹则后人改回,传
    写脱其半耳。予甚叹服。”又如同治七年三月初四日日记记
    载:“吴志陆逊原名议,乃昭烈本纪书吴陆议败先主于猇亭。
    若不查本传,几错分陆逊别自一人,或是逊字误书矣。然究不
    解志中何以不书逊而书议也”等等诸如此类,皆能与他人略
    不措意处发见疑虑。

    周寿昌精于歧黄之术,日记中几无日不为人诊脉开方,
    并皆详细记载病症及所开处方,对研究中医有不可低估的价
    值。如同治十年十一月至十二月,周寿昌曾多次为翁同和母
    亲诊病。今翁氏日记已由中华书局整理出版,将二人日记对
    照来看,则翁氏日记关于此事记载要简略得多。故徐崇立跋
    中欲将周氏日记分疏附于翁氏日记之后。光绪六年,慈禧皇
    太后违和,两江总督刘坤一以知医荐,而寿昌终以疾辞不出。
    前人记载北京史事的著作,大都详于乾隆以前。光绪间
    震钧所著《天咫偶闻》虽然比较晚出,所记也仅限于清末。民
    国间陈宗蕃所著《燕都丛考》,仅以街道为经,于北京风俗民
    情则语焉不详。周寿昌日记虽遗存不足二年,但其中所涉人
    物有如曾、左、翁等国家重臣,所涉事件有如捻军等震动朝野
    之事,于生活琐事记载不多,而于当时政治、文化、艺术、医学
    等方面着墨尤详,因此不能以其时间短暂而轻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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