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11月24日

    陆兴华:让我们去与鲁迅比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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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语丝

      
      
      《新语丝》上老有人来谈鲁迅,我也凑上一段,来争取在其中写作的资格。

      一、

      很不愿意谈鲁迅,实际上是从未主动去读鲁迅,在读他时也常忘了他只是在
    写作,并没有答应我们去做更多的我们后来强迫他去做的事。

      哪怕是不读鲁迅,由于他那种腔调已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中国作家或知识分
    子身上重复着了,我也不得不负面地阅读到。比如:“这,我是知道的……”,
    “这大约是三年前的事了……”, 等等,等等。鲁迅的那种腔调,到了下一代
    人身上,读了为什么会让我讨厌?为什么后代作者很难脱身于伟大作者的那些句
    式的规训和捆绑?这是因为后人不能够象鲁迅那样原创地写作,只会依样画葫芦
    地嚼舌头的缘故?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值得一说。

      二、

      研究鲁迅起家的人很多,比如钱理群和汪晖就靠这个发家。按说,读了几十
    年的鲁迅,他们多少总应该学到一点他的朴素地思考、结实地表达的写作作风了。但你去看看这两位仁兄的写作,他们哪里有半点鲁迅的写作作风?他们读了几乎一辈子鲁迅,都读到哪里去了呢?

      我在强调鲁迅的写作作风,而不是其它,只因为,我认为钱和汪这些鲁迅专
    家拼命要在鲁迅的文本里找“思想”,找“艺术”或“文学”的做法,其实从头
    都是错误的;想从写作中过滤出一种“思想”,这种巫术几十年里都是中国的文
    学研究中的流行病--是在找一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找不到不是因为鲁迅身上
    没有,而是要怪去找的那个个人的硬以为有。鲁迅做了一种伟大的写作,“思
    想”、“文学”是后面的人硬要加到他头上去的。这个捞什子的“思想”曾害苦
    了现代中国几代人;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列宁关于革命的那些理论,都被我们
    这些断不了奶的中国小知大知说成是“思想”,希望能一声炮响地被送到;我们
    动不动以神学的态度来对待一种观点、理论和哲学,将它们说成“思想”,这种
    好习惯是我们好几代中国知识分子身上的一种严重精神强迫症。我们竟也想这样
    去构陷鲁迅。我们真是该杀。

      鲁迅不是思想家,也不是文学家,如果后者指的是中国二十世纪知识分子或
    研究鲁迅的博导们定义的那种会写小说、诗和剧本,不屑于写“杂文”--多么
    岐视的一种称呼!--的人的话。今天的中国人也知道genres,文类、体裁这种
    说法了,也知道“文学”是可以发生到小说、诗和戏剧之外的了。但鲁迅毕竟也
    写过小说之类,为什么我不肯让人来用“文学家”一词来说鲁迅?这是因为,我
    认为“文学家”或“小说家”这种称号大而无当,仍太cheap,鲁迅的写作可能
    做了比一个“X家”所做的更多的东西,他可能写了一种比我们所认为的“文学”
    和“思想”更了不起的东西,或者说他的写作行动本身可能比写作生产出来的作
    品形式更厉害。

      三、

      今天有很多的人来论鲁迅的局限,在我看来,常犯上西人所说的“时代错
    乱”:用我们今天自信的那一点欧洲社会科学式眼光去反观鲁迅当时的那种半熟
    的西化眼光;也就是说,许多论者认为在今天看到了鲁迅并没有看到的西方人文、社会科学方法论眼光让和教我们看到的东西,所以就可以用我们今天从西人那里习得的一点理论和方法论去回测鲁迅。鲁迅在两个方面被这些学者小看:一是鲁迅的隔膜于西方当时已蔚为大观的文学现代主义,二是他对于二十世纪欧洲社会科学的创伤式、自杀式的自我反思无有与我们现在一样多的认识。而我们的求责于他,是因为我们认定他是文学家和思想家或学问家在先。

      所以,为了鲁迅好,更为了我们自己好,我认为应该开除鲁迅身上的这三个
    职务,让他只成为一个拿笔写作的光棍作者好了,这可能反而更能显扬出他自己
    可能最想追求的那种成就。

      四、

      今天,看到汪晖这样的句句错乱的思想狂人到处横行,用“思想”来吓人,
    看到整个中国大学文科浑浑噩噩,名为写论文,实际是以研究之名行文化或学术
    权力之利、求货币和象征利益之实,鄙人深感自己想做的那点可怜的学术写作的
    无力与苍白,觉得在处处都要撞到汪晖、钱理群这等错乱写作的那个叫做中国大
    学文科的地方,用鲁迅式的“文学”式或“政治”式写作,可能反而更能实现我
    们寄托于我们的个人写作(无论是文学的还是学术的或两者混合的)的那些期待。

      五、

      而这又使我多想了一层鲁迅的事。

      上面说了,鲁迅的写作不是要塞给我们一种思想、文学或学术成果,不是要
    启蒙我们,教育我们,也不是要在小说、诗和戏剧这些固定田径项目上得第一名,在一个叫做中国二十世纪文学史的文学国家保护公园里成为被围观最多的神奇动物。鲁迅的个人政治、道德、伦理力量,全集中在他的一次次写作行动上。我认为这是他的一生的作为在此刻给我的最大的鼓励和安慰:鲁迅让我相信,在当代,我们是仍可用个人写作去“政治”的,--如果不是去改造社会或解放苦难者的话。不是用我这个人,我的理想,我的革命,我的学术成果,我的文学或艺术趣味,我的自称的社会或精神关怀,我的被训练出来的学术资质和被授予的职称,去启蒙去关怀去改造,而是以我的“个人写作”这一行动,这一次次都“原创”的行动--写作是最原创的政治行动。

      用写作去“政治”的意思是,让写作这种我的个人的特殊话语编码去与别的
    话语碰撞和斗争,去“政治”它们,而不是将我的所谓观点、立场和“思想”硬
    塞给另一个人,强加给另一个人,甚至用它去改造人。鲁迅就是以他所制造的象
    盐酸一样的溶解力,镭一样的放射力的话语,来架空一个文化一种社会的既成秩
    序,使那种几千年来被我们越说越有理的话语秩序失效,使这个早被我们想当然
    的传统成问题的。这种话语以小说还是以杂文为格式,是次要的。他并不是握有
    一种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如毛泽东认为有的那种放之四海皆准的理论真理后,才
    去指点江山的。他的这种反“吃人”的写作、这种话语的悬置传统和社会,就象
    下围棋时的做空,用现下时髦的话说,是解构的--象利森的搞空搞垮巴林银行
    一样。

      其实不是鲁迅搞垮了那种传统,后者早就自己把持不住,在自我解构着了,
    鲁迅可能用了一种最省力的办法来下了最后的致命一着而已。西人的入侵,国人
    的现代自我认同对某种古老传统的某一种解读版本的义无反顾的抛弃,是那种传
    统被我们认为在“吃人”的一个理由,但,世上有哪一种伟大的传统是不需要被
    置之死地而后生、自己置自己于死地而后生的?为什么我们的古老传统是象杨贵
    妃那样娇弱,连说都说不得,太阳一晒就要萎的?--哲学家德里达一直在喊的
    是:使欧洲更欧洲,使基督教更基督教,使民主更民主,因为今天的欧洲(基督
    教、民主)还不是欧洲(基督教、民主)它自己原来承诺和期待的样子,还只是
    一种失言的许诺;我们需要不断将其彻底化、激烈化(radicalize it)。被鲁
    迅糟蹋的那种中国伟大古老传统的某一版本,也犯嫌到必须得到这种待遇了,它
    活该这样,它的倒楣对于它自己,对于我们反而只有好。我们在这时代可能应该
    比鲁迅更义无反顾地糟蹋那种成问题的传统,因为,这实际上可能是对它的最好
    挽救。

      鲁迅放养到社会中的那些话语,象泻药,又象病毒,它们置我们身上的某种
    光荣伟大的传统于死地。鲁迅的伟大,在我看来,至少在于他在写作中象黑客一
    样地钻研出了一种搞垮中国的某一早该被搞垮的版本的病毒。我羡慕他的写作几
    乎快要成为这种伟大的病毒了--所以,我认为鲁迅捣鼓出来的,决不是一种继
    续给那种早该垮掉的传统版本装门面的“思想”或“文学”,只有昏乱的博导们
    才会这样认为。我们今天仍急需研制这样的病毒。我们的写作也应该是为了继续
    研制出这种精神抗生自护病毒。

      五、

      哲学家利奥塔曾引用过鲁迅的关于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有路的话。他
    本人没读过鲁迅原著,是由一个日本作家转述给他听的。这个“路”的隐喻,对
    应了利奥塔自己的关于宏大叙事和元叙事的说法。没有元叙事的。那些宏大叙事
    是跟的人多了,才宏大,才光荣伟大的。这听上去很相对主义了,但这种相对主
    义态度是一种补救途径,是看到某种版本的文化和传统在“吃人”时,我们才这
    样说,这样来造反的。有一种积极的相对主义其实是抗生素。

      也正是这个利奥塔曾经说到,知识分子面对社会,处身于自己生于其中的那
    种主导文化无法清洗自己的出身来清白地行动时,能够“政治”,能够用来斗争
    的,这时只剩下他的写作。而知识分子常自吹于他们的能“分析”和“批判”地
    写作。这种自吹,在二十世纪就露了馅。康德第一批判里定义过这两个说法。分
    析他说就是把观察对象拆开来一样样检视,使它们自己与自己比,使每一样与总
    体比照地来看来观察;批判是用一样东西去对比另一样东西,引入一种外来标准
    来比量--社会学家卢曼说到,法兰克福学派式的批判代表的是欧洲人的一种积
    癖,就象他们的爱点着时刻表怪火车晚点。利奥塔和巴尔特都说到,“批判”做
    到彻底最后只剩两种:马克思主义式的和弗洛伊德式的,别的批判都是半吊子的
    --利奥塔用一句话来总结什么是社会中的全盘彻底的“批判”--给肛门(经
    济与货币)和阴道(欲望和权力)同样的权利--这就是批判后的解放。鲁迅在
    “批判”这一方面实际还没有象巴塔耶和热奈那样彻底到率真和破罐子破摔:修
    女的性高潮被我们认为是对上帝的爱,我们被货币一遍遍地操,却还自以为在用
    社会行动拯救社会--这就是知识分子天生要来捍卫的高尚“文化”或“精神”。我的意思是,鲁迅可以做得更义无反顾,更象欧洲人说的“艺术家”那样跌宕。

      个人写作是生产话语,然后使它进入社会,去与别的话语作斗争。这听上去
    很玄乎,但在鲁迅身上,我们看得很清楚:写作是全盘的,它远比“文学”、
    “学术”和“思想”来得更不商量、更锐利:鲁迅是在一种叫做“现代汉语”的
    这张纸上写作,由于他的厉害,他的每一写作行动比别人更多地改变了这种现代
    汉语;他的写作通过改变这种现代汉语而政治地改变了他的同代人甚至我们下一
    代。他的写作通过激烈地改变现代汉语,来影响我们。因此,象巴尔特所说,鲁
    迅的真正作品,不光是他的全集,更是那个叫做现代汉语的这个作品--虽然博
    导们也因此落进了鲁迅的那种雄辩的腔调不能自拔,成为现世活宝。

      这样说可能还不够清楚,让我再重申一下:思想家、学者和鲁迅这样想通过
    写作来改造社会的人,都必须通过汉语这种媒质来出手或下手。必须先改变汉语,再用这种改变了的汉语来影响别的使用这种汉语的人。思想家和博导们有所谓方法论和精神传统的帮助,用学科眼光来写作(读者可能是同行),但如果他们想来影响社会,想来“政治”,就会发现,他们这时与鲁迅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必须用汉语这种媒质来说出他们心中的关怀和期望,用这种带上了他们的关怀和期望的汉语来影响别的汉语使用者。这时,学术、思想或文学成了同一种东西:写作。

      鲁迅就是在这一点上胜出他的同代人的。

      今天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我以一种学科的名义在大学里混饭吃,用一些理
    论和方法论自诩来使同行信任我,使读者敢把赌注压到我的写作上(就是敢相信
    读我一分钟后仍不会觉得在浪费时间),我甚至敢招摇我的学位和职称名头来吸
    引顾客,以便把我的个人写作抬高价格。但是,在学科研究的小组同行论争之外,在那个职业学术机构之外,在那个社会公共政治领域,在我伟大的母语里,我只是在“写作”!我只将自己推到了写“杂文”的鲁迅的位置上。我只是在写作,没有更多。

      我必须忘了思想、文学和学术这种种借口,将自己当作一个象鲁迅那样写作
    着的人。这时,我也象鲁迅那样企图着了:想通过我的每一个写作行动来在“汉
    语”中编织出一话语(汉语象一块地毯,你我都在上面工作和劳动着;你我的
    “交往”必须通过这块地毯来传导),来与社会中别的话语作斗争;想通过我的
    写作行动改变汉语,通过改变汉语这个我们共生于其中的媒质,最终来“政治”
    地改变别人的信念、意向和欲望(哲学家戴维森的说法)。“政治地”这个说法
    的意思是:在公共平台上,对双方一样公平的状态下来互相论争和说服。

      七、

      欧洲社会科学是一种在社会中观察和描述社会,带着社会的病理来研究社会
    的病理的一种方法论。我们对鲁迅的“思想”、“学术”和“文学”上的搞反了
    时代的、小聪明的态度,我们的想以今天那一点“主义”和“X学”的眼光来看
    透鲁迅,不光不自量力,而且也是自我揭露的:我们其实也并不知道我们所自豪
    的那点西学手段到底算是什么,我们自己其实可能也漠视了西人自己在二十世纪
    对我们眼中的那种西学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式的反思,我们可能是在借刀乱砍。

      无论是想把鲁迅捧为思想圣人的人,还是想用一点西学来揭鲁迅的短的人,
    都忘了这样一个事实:鲁迅的个人写作实际上真的是高于“陈源”、“语堂”和
    “实秋”们的。他的写作是有更多“此在”感悟的(existential),更“政
    治”, 更“批判”的。

      八、

      有种的,就与鲁迅这样比一比:看谁写作得更“政治”!看谁的写作中的政
    治-司法-伦理关怀多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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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悼念黄霑 2004年1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