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11月23日

    知堂月旦名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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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大教化主 摘钞 

    近日翻阅《周作人与鲍耀明通信集》,见其中有许多知堂对其同时名人的评论,想不到平日里温文而雅的知堂,月旦时人,亦是口无遮拦,不留余地,与中书君相较,毫不逊色。写下这些文字时的知堂,正为生计挣扎,想必不会料到身后会有人把它们“石印出书”的吧。知堂曰日记与尺牍是文学中特别有趣味的东西,信然。
      
       胡适
      
       胡君的确有他的可爱处,若其喜谈政治(当初却以不谈政治为标榜),自然也有他的该被骂的地方,唯如为了投机而骂之,那就可鄙了。我与适之本是泛泛之交(寻常朋友),当初不曾热烈的捧他,随后也不曾随人骂他,别人看来,或者以为是,或以为非,都可请便,在我不过觉得交道应当如此罢了。(1965年4月28日)
      
       适之的诗(稿已不存)系劝我南行,其意甚可感,但我因家庭关系实在无意摆脱,[有母亲,鲁迅的故妻(另住别处),兄弟的故妻及三个小孩均在京,我自己一家大小四人,我女儿和她的两个小孩,以上均住在我处],故只能苦住下去,以诗答复,其自写的诗,则一年后寄来者也。当年不便写真姓名,故写他的别号胡安定,寄到中国使馆代收,却不料搁了一年不曾转到,这一件事情得写一篇文章,但大抵也就是回想记的一节。(1962年4月8日)
      
       丰子恺
      
       承示丰子恺君拟译源氏,所谓老当益壮,甚可佩服,但恐未必适宜,此事看来唯钱稻孙最适当,唯过于细磨细琢,出版嫌他太慢,现在译近松的净琉璃,世话物、时代物各二篇也。丰君译有啄木小说集,其中はしやぐ一语有误译处,因之不免对于他稍有疑问耳。(1962年1月5日)
      
       来信所说东郭生的诗即是《儿童杂事诗》,记得报上的“切拔”订成一册,曾以奉赠,上边有丰子恺为插画,乃系报馆的好意思请其作画者,丰君的画,我向来不甚赞成,形似学竹久梦二者,但是浮滑肤浅,不懂“滑稽”趣味,殆所谓海派者,插画中可取者,觉得不过十分之一,但我这里没有插画本,故只能笼统的说罢了。近来该诗原稿又已为友人借去,里边的诗较好者亦不甚多,但是比起插画来,大概百分比要较好一点罢了。(1963年4月4日)
      
       所云钱稻孙的译源氏,恐系旧话,已经早成为过去了。目下是丰子恺,请钱君一阅,算是校阅,日前曾问过他,答说只求文意与故事不错,也就算了。其语颇为幽默,其实丰君是不能胜任的——曾见他翻译石川啄木的小说,里边说一个女人“バミャゲ”,意思便弄错了,这是我私下说话,所以无妨说了。大概出版社是取其译述颇快这一点,因钱君太是古板执滞,几个月也搞不出一帖来。不过钱君系据原文,不是据与谢野或谷川的现代语本耳。(1963年10月11日)
      
       “十三妹”最近论丰子恺,却并不高明,因近见丰氏源氏译稿乃是茶店说书,似尚不明白源氏是什么书也。(1964年7月13日)
      
       俞平伯
      
       俞平伯系我的学生之最旧者(民八毕业,已经四十余年矣),所著昔曾全有。俞君本系红学专家,惟前几年却因此少受煎熬,近来似无此兴趣矣。(1963年2月20日)
      
       俞平伯专业古典文学,亦通普通英文,以前曾留学至美国,但不久即回来,因起居不方便之故,亦奇人也。(1963年3月8日)
      
       读词偶得另封送上,此书近已无用,即以奉赠,至于红楼梦似并无专书,不过从前喜谈“红学”,不虞以此碰壁,以后绝不复谈,闻近所研究李太白。(1963年5月8日)
      
       许广平
      
       关于某女士回忆录之事忘记答复,兹特补述之。她系女师大学生,一直以师弟名义通信,不曾有过意见,其所以对我有不满者殆因迁怒之故。内人因同情于前夫人(朱安),对于某女士常有不敬之词,出自旧家庭之故其如此看法亦属难怪,但传闻到了对方,则为大侮辱矣,其生气也可以说是难怪也。其书评为妇人之见,可以说是能洞见此中症结者也。
       再启 此种议论无辩解之价值,故一向不加注意,将来在《谈往》中亦将略去不提,拼出自已挨骂,不愿与魑魅争光,乐得省些笔墨,且此等家庭内幕发表出来,为辩解之资料,亦似乎有伤大雅也。
      (1961年11月28日)
      
       那篇批评许**的文章,不知见于什么报,所说大抵是公平的,实在我没有什么得罪她的事情,只因内人好直言,而且帮助朱夫人,有些话是做第二夫人的人所不爱听的,女人们的记仇恨也特别长久,所以得机会来发泄是无怪的。(1962年5月4日)
      
       陈西滢
      
       陈西滢亦是颇有才气之人,唯以乡谊之故,乃以“正人君子”自命,参加“女师大”一役,妄费许多力气,亦深可惜也。(1965年8月25日)
      
       郭沫若
      
       书中对于郭公表示不敬,此已渐成为一般的舆论,听中学教员谈起,现在大中学生中间有一句话,说北京有四大不要脸,其余的不详,但第一个就是他,第二则是老舍,道听途说,聊博一笑耳。个人对他并无恶感,只看见《创造十年》?上那么的攻击鲁迅,随后鲁迅死后,就高呼“大哉鲁迅”,这与歌颂斯大林说“你是铁,你是钢”同样的令人不能够佩服也。狂妄之言,不足为外人道。(1964年10月17日)

     
      溥仪
      
       对于溥仪的尊评甚当,他已经苦炼成为八股专家,写得上好的应制文(即是《前半生》)了,但据说这是作家协会有人给他帮忙,有人说是他的同族老舍与有力焉,其实八股工夫顶好的自然要算郭老了,不过在这件事上大约没有帮什么忙吧?(1964年7月28日)
      
       鲁迅
      
       承示林语堂文,想系见于港报,其所言亦有一部分道理,胡博士亦非可全面抹杀的人,所云学者成分多,亦是实话,至说鲁迅文人成份多,又说非给青年崇拜不可,虽似不敬却也是实在的。盖说话捧人未免过火,若冷眼看人家缺点,往往谈言微中。现在人人捧鲁迅,在上海墓上新立造像,我只在照相上看见,是在高高的台上,一人坐椅上,虽是尊崇他,其实也是在挖苦他的一个讽刺画,那是他生前所谓思想界权威的纸糊高冠是也。恐九泉有知不免要苦笑的吧,要恭维人不过火,即不至于献丑,实在是大不容易的事。(1962年5月16日)
      
       关于我与鲁迅的问题,亦去事实不远,因为我当初写字条给他,原是只请他不再进我们的院子里就是了。但文中也有误解,鲁迅日记原文“招重久”底下,作者添注“案乃一日人”五字,这原没有错,但这并不是毫无关系的日人,实在乃是我的内弟,在鲁迅日记中常有说及,如甲寅日记四月九日及十一日均写道“得羽太重久信”就是一证。(1964年10月17日)
      
       “必读书”的鲁迅答案,实乃他的“高调”——不必读书——这说得不好听一点,他好立异鸣高,故意的与别人拗一调,他另外有给朋友的儿子开的书目,却是十分简要的。胡适之提倡“少谈主义”“多谈问题”,在《每周评论》上曾展开讨论过,那时反对的方面记得有李大钊,而他并不参加。后来说他曾反对胡适等有功,与李大钊并重,这也是追加的神话罢了。陆放翁说“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就是那么的一回事。(1966年2月19日)
      
       蒋梦麟
      
       蒋君虽是绍兴人,但我不很熟习,他的政事我也不甚了解,只是个人对于他的印象却是不坏的,因为他还讲信用,也就是还不势利,即如他以校长资格从云南打电报,叫我照管北大校产,胜利后给我出证明(此事闻有一部分是由于吕云章的催促——吕系女师大旧生,国共合作时任华北党的妇女部长,后为张大元帅从苏联使馆破获,适以去京得免,但她的代理张挹兰代她死了,李大钊也是这一回死的),虽本是他的责任,但是在别人却早已赖掉了,他却没有这样干,觉得还有古道可取。听说政府也对他很好,北京住宅闻至今保留,等他来住,胜利后有一所新买的,更是考究,但因系用其夫人陶曾谷名义所购,故未得保留,而由公家征用为什么机关了。(1964年6月27日)
      
       胡兰成
      
       “久振”得见胡兰成君的议论,甚幸。在“胜利”以后久不见了,现知在东京都,很是有意思的事。他说我受日本的影响,大约只是皮相之词,即如他从前反对我的称不佞,即是一证。(1965年6月9日)
      
       林语堂
      
       语堂与梁实秋皆系美材,亦同犯才子之毛病,盖才子到老辄有倚老卖老之病,亦即是才尽也。昔人有一句明言,大意是人如二十而不狂,是没出息,但如三十尚狂,亦是没出息。此言甚佳,准是推之,若是五六十岁而尚有狂态,则自然更是不行矣,也就要看官们“汗毛站班”了。(1965年8月25日)
      
       梁实秋
      
       承示十三妹专栏中文,看来其人亦颇有了解,梁实秋前亦认识其人,觉得还不怎么样,今乃知其如此态度,诚可当得卑劣一字之批评也。(1964年4月3日)
      
       陈师曾
      
       此人乃是江西诗人陈三立的儿子,因侍父病,传染伤寒而死,还是在民国十年前后罢。此人与鲁迅等是同时候留日的同学(最初也同在东京弘文学院,后来似乎进了高师),我是因鲁迅的关系认得他的,民初他在北京教育部,见过几面,他的书画刻印都有工夫,即是所谓有书卷气,也就是没有市侩气也。(1962年4月14日)
      
       沈尹默
      
       翻检故纸,于其中得沈尹默君写的“苦雨斋”匾额,原有两枚,其一已裱装从前所挂在屋内,经乱已经散失,此一幅未曾裱好,现今斋不存(已改造现由小儿居住),无所用之,拟以奉赠,当另封寄上。此系大约三十年前之物,其时沈君尚未成为海上书家,其字似亦更有其趣。(1961年12月28日)
      
       沈启无
      
       二君(指俞平伯、废名)近虽不常通信,唯交情故如旧,尚有一个则早已绝交(简直是“破门”了)即沈启无是也。其人燕京大学出身,其后因为与日本“文学报国会”勾结,以我不肯与该会合作,攻击我为反动,乃十足之“中山狼”。(1961年7月31日)
      
       徐志摩
      
       徐志摩确有可取的地方,其实就是梁实秋(在没有投到台湾去以前)也是如此,所以十三妹说他比创造社的人要好,可谓有见识的话。(1964年9月29日)
      
       敝处适有《猛虎集》一册,系徐志摩所著,此人大有名望,《五四文坛点滴》大为赏识,但我因不懂新诗,故看不出好处来,留在我这里没有用处,便以奉寄。至于他的其余诗集,则已散失了。(1965年1月14日)  
     
      谢兴尧
      
       承问荛公,乃是谢兴尧的别号,他一号五知,不知其取意何在,此人年纪不甚大,而所知“掌故”杂七杂八的却是不少,但现今在北京却不知做何事,已不写这类的文字了。(1962年6月26日)
      
       潘家洵
      
       承询潘家洵,此人乃是北大老学生,曾参加五四之役,致被拘捕,同时的人后来如罗家伦、傅斯年都转政治成为狗腿,潘君独一心教书,似至今尚在北大,所学系英文,曾翻译Ibsen戏剧,颇有名。(1964年7月13日)
      
       谷崎润一郎
      
       报载谷崎君旧病复发,幸得无事,唯究属可虑,据报说今年已七十三岁了。一九四一年过京都,曾见面一次,前后已二十年矣,诚不胜今昔之感也。(1961年3月11日)
      
       知谷崎君归道山,不胜悼惜。我对于明治时代文学者佩服夏目漱石与森鸥外,大正以下则有谷崎君与永井荷风,今已全变为古人了,至于现代文学因为看不到,所以不知道,其实恐怕看了也不懂得也。谷崎君年纪原来还比我小,这更使我出惊的事了。(1965年8月7日)
      
       佐藤春夫
      
       佐藤春夫亦是很有意思的人,尝见其一印章,内藏谜语云,三人跨日,二人载之。殊有风趣,但亦年近古稀矣?(1961年4月30日)
      
       户川秋骨
      
       日本文人(随笔家)窃所喜悦者为户川秋骨,文章亦并不相像,不过佩服其见识而已。(1961年5月30日)
      
       菊池宽
      
       菊池氏成名以后,样子很像大富翁,对于其小说亦生反感,自此不曾读它,今日重阅他的初期小说,觉得确有它的好处,十分明快,似甚适老年人偃卧翻读之用,故置诸案头,颇得佳趣。(1961年11月7日)
      
       武者小路实笃
      
       长与君又作古人,他比我还小四岁,以此亦常觉得有如“炳烛”之明,为时甚暂,但武者小路比我大一岁,却还健在,则亦甚强人意耳,一笑!(1961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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