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11月13日

    逯耀东致周梁楷黄清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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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楷、清连弟:

    在报上看到梁楷的照片与清连的名字。梁楷是高中历史课程纲要小组的召集人,清连是小组的委员。虽然其它小组的成员我也熟,但你们不同,你们不仅是我的学生,而且又是我的弟子。我的学生不少,但弟子却不多,都在你们为纪念我退休和生辰编的〈结网编〉、〈结网二编〉中。〈结网编〉的出版,象征我们近四十年师生的亲密情谊。四十年弹指即过,我们师生情谊越来越深。我们虽然是师生,但情同家人,我视你们如子侄。除了治学,你们的姻缘,一路行来的成功的喜悦和挫折的抑郁,都向我诉说。所以,我们的师生情谊决非泛泛。因此,我必须写这封信给你们。

    论理说,我的门人弟子掌握了台湾以后的历史解释主导权,我应该高兴,分享你们这份荣耀和喜悦,其实不然。因为一种历史的解释的形成要经过长期的讨论和争鸣。最初中国大陆依附政治形成的五朵红花的历史解释,也是经过他们举国历史学者长期争辩,一直到最后还是有共同的结论,不像你们遵从某人的意旨,闭门造车将历史裁剪得柔肠寸断,然后拼凑起来,就向天下宣告新的历史解释已经形成了。这样不是草率些吗!所以,半年多前高中历史课程问题初起之时,我就认为这是一场闹剧,这场闹剧的结果,使我想起一首儿歌「雪人不见了,雪人不见了,雪人没有手也没有脚,雪人为什么不见了?」我总觉得这场闹剧不会维持太久,所以当问题发生,当时的小组召集人张元从大陆回来,电话问我意见,祇淡淡说:「我真怕你回不来了!」梁楷当时是副召集人,我的态度就不同了,我训了两个多小时。我们多年的师生情谊也就此联络少了。后来想想我当时也许太激动了,但再往深处想,作为历史工作者坚持历史的尊严是必须,也是必要的,这也是我们经常提起的。

    现在经过你们装饰过的历史拼盘终于端出来了,雪人果然不见了。梁楷说历史家根据证据说话,梁楷教过史学方法,当然知道历史工作者重建过去材料重要。历史工作者根据最接近的材料,重建一个接近事实的过去。但是对于开罗会议的材料依据和解释,竟是根据教育部长杜正胜的「读书笔记」。不知道梁楷说的杜正胜是教育部长或是史学工作者杜正胜。我说的杜正胜,过去曾是一个很勤奋的中国上古社会史的工作者,但不是一个史学家,台湾到目前祇有史学工作者,没有史学家。因为史学家不是将历史作为一种工具,应该有更辽阔的胸襟和对历史怀有更深层的关怀或敬意。我实在不愿意说杜正胜和我是同门,都出自沈刚伯先生门下,因为他根本不了解刚伯先生所说的「量才适性」真意。关于「开罗会议宣言」的根据和解释,根据杜正胜的「读书笔记」呢,梁楷的史学方法教到那里去了!写到这里,徐泓(东吴大学历史系教授)送来一份关于开罗会议宣言资料,包括美国外交档案数据,和日本国会图书馆所藏的档案资料共十八页,关于日本资料是东京大学文化研究所田中明彦研究室所译「英、米、华三国开罗会议宣言」,其第一页就说「日本国应将自清国人盗取之满州,台湾及澎湖归还中华民国。」这是徐泓从网络上取来的,祇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梁楷、清连平常你们很勤快,为什么这次这么懒呢?

    如果梁楷根据是教育部长杜正胜的「读书笔记」,那又当别论了。虽然梁楷说属西泽的归西泽,属于上帝的归上帝,也就是要维持史学工作者独立的尊严,如果祇是部长的「读书笔记」,那就是遵照长官意志,遵照长官意志就是政治干涉历史了。历史虽然是一个消逝的过去,消逝的过去却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绝不可以被污辱被损害。史学工作者凭借史料,重建一个接近事实的过去,但史料是把两刃的剑,可以东杀也可以西砍,但史学工作者站在中间,绝不能因政治主观意愿评断是非,司马迁写伯夷列传,特别强调伯夷阻武王伐纣的马头,表现对权威的抗拒,最后飘然而去义不食周粟,这是表现对政治的疏离,也就是所谓隐逸,司马迁在绝对政治权威压迫下无处可隐,苟且偷生,他却能以「诗书隐略,遂其志思也,」留下当代的历史,与权威抗衡。

    你们知道,我也曾卷入政治的漩涡,但终于拔出泥足,自逐于纷纭之外,两袖清风一肩明月,一路阳春教授干到底,如陈寅恪先生所说虽居非驴非马之国,却没有「曲学阿世」,这是我们相处多年,你们深知的,当年编〈结网编〉,取董仲舒「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之意,祇是如今网已破,雪人也融化,过去的几十年也烟消云散了,我们也在其中,其沉痛可知,思之泫然。但路还是要走下去的。最后,我将自己的座右铭写给你们:「不论受到怎样的摧残和损害,不论被压榨得如何扁平,人就是人,人必须站着走路,因为人是有脊梁的!」夜静更深,意不尽书。

    耀东草于胡涂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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