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11月07日

    乔纳森:孟华有资格研究汉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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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华女士是北大比较文学教授,1988年在巴黎索邦大学获得博士学位,论文题目是《伏尔泰与中国》。今年8月,她的法文新著《他者的镜像:中国与法兰西——孟华海外讲演录》由北大出版,专买学术垃圾的我,不可避免地与它撞了个满怀。


        孟华女士的自序中有一段有趣的话:“我在近年来的教学、科研中,深感游记文本在建构异国形象中具有极特殊的功效。囿于时间,我并未就此进行过任何深入研究,只是搜集了一些资料、记录下了点滴思考,并顺着此一思路指导了几位博士生的工作。”孟女士的谦逊让人深深折服,但我们的问题是:“并未就此进行过任何深入研究”,怎么就“指导了几位博士生的工作”了呢?这些博士生不等于问路于盲吗?


        现在,我们就从一个个案出发,看看孟女士是怎样研究“游记文本”的。该书279到295页集中探讨了康熙年间樊守义写的《身见录》,这是中国人写的第一篇欧洲游记。


        一上来,孟华就先介绍樊守义的生年和籍贯:

    Ne le 13 juin 1682 dans le district de Pingyao(平遥) dans la province de Shanxi(山西)……我在许多学者的著作中读到过关于樊守义的部分,他们都只说樊生于1682年,没有人提过他生于哪月哪日,不知孟女士的资料来源为何,这个问题我们暂不管它,继续往后看。“樊守义生于山西平遥”,是这样吗?读读《身见录》的第一句吧:“余姓樊氏,名守义,生长山右之平阳。”我服了孟女士了,眼看着的地名也会搞错啊。平阳在今日之临汾,从临汾坐火车到平遥,据说里程有166公里,可孟女士却能把它们捉在一处。“平遥”也不可能是笔误,因为不但汉语拼音后面附了中文,而且在下文中再次出现过。唯一的可能性,是孟女士急着要讲演、要出书,看花眼了。


        P281,孟女士将首先刊布《身见录》的光荣给了台湾学者方豪司铎——“En 1953, au moment ou le recit de Fan vit le jour aux soins du P.Fang Hao”——她说,1953年是方豪让《身见录》重见天日。孟女士啊孟女士,“并未就此进行过任何深入研究”就少说几句嘛,何必三番五次地感谢方豪司铎呢?这《身见录》根本就不是他第一个刊布的!方豪《中西交通史》第四册第七章第二节“樊守义著中文第一部欧洲游记”,当中有这样的话:“《身见录》一书,实国人所撰第一部欧洲游记,至为可贵,今藏罗马国立图书馆,附残本《名理探》后。国人见者极鲜,特为载入本书,以饷读者。”实际上,方豪根本没有说自己是首位刊布人的意思,他只是说“国人见者极鲜”,“极鲜”就意味着到底还是有。可是,热情的孟女士不管了,她大力歌颂方豪,也许就因为在国内翻印本的《中西交通史》里发现了这“宝物”。


        其实,第一个刊布《身见录》全文的学者是阎宗临先生。他不但刊布,而且已经进行了比孟华之流深入得多的研究。《阎宗临史学文集》(1998)、阎宗临著《传教士与法国早期汉学》(2003)两书中都收入了《〈身见录〉校注》一文,后面的版本说明写的是“最早刊于1941年桂林《扫荡报》的《文史地》副刊52-53期,《山西师范学院学报》1959年2月号重新发表”。这就是说,《身见录》原文和阎先生的研究于1941年就在中国刊布了,完全不必等12年后由台湾的方豪司铎来“首发”。阎先生在后记中说:“《身见录》原稿未曾刊行,藏在罗马图书馆中,夹在《名理探》书内。我于1937年,将原稿摄回,共14页。”所以方豪所谓“今藏罗马国立图书馆,附残本《名理探》后”,可能恰恰是读了阎宗临的文章后才知道的,而他载入《中西交通史》“以饷读者”的游记原文没准儿还来自阎宗临的文章呢。


        孟女士不但孤陋寡闻,而且粗心大意,我简直怀疑她懂不懂文言文。P281,“Apres quoi, l'empereur ordonna a Fan de rediger un ricit de son voyage, lequel sera desormais intitule Shenjian lu.”孟女士说,樊守义蒙康熙召见之后,皇上让他把游记整理出来,这就是后来的《身见录》。可是《身见录》里的原文是这样说的:“至辛丑孟夏,蒙王公大人殷殷垂顾,询以大西洋人物风土,余始以十余年之浪迹,一一追思……为记其略云。”在这里,“王公大人”是指皇上吗?孟华博士的语文水平是这样的吗?


        水平低点也就罢了,还特别不认真。P284-5,“l'on pouvait porter ses regards au loin au sud sur L'Afrique et au nord sur le Pacifique.”《身见录》原文说的是“南望亚非利加,北眺大西洋。”孟华译的是“南望亚非利加,北眺太平洋”。我们想问的是,站在地球哪个位置,可以南望非洲、北眺太平洋?翻译的时候在睡觉不成?


        P286,Nous sommes ensuite arrives au Bresil de l'Amerique.《身见录》原文是“遂至亚墨里加洲巴以亚府”。稍有古文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府”是指城邑而不是国家,比如樊守义的老家当时就叫平阳府。而孟华居然将“巴以亚府”等同于“巴西”(Bresil)这个国家,未免错得可笑了。其实,阎宗临先生在《〈身见录〉校注》中早已指出,巴以亚即Bahia,亦名圣萨尔瓦多,十六世纪葡人占领巴西,1763年即以巴以亚为都城。


        再往下,翻译名物,又是错。

    “Ici se produisent le parfum de bois 'ba-er-san'……”《身见录》原文是“此地……产巴尔撒木香、刀伤油、鼻烟、桂皮、白糖、长米、粮畜、牛羊”。在孟华看来,“巴尔撒木香”一定是一种叫“巴尔撒”的木头的香,可是阎宗临先生早就说过:巴尔撒木是parfum的译音。想想也会知道,跟刀伤油、鼻烟、桂皮、白糖这类普通东西一块提到的东西,怎么会是怪怪的叫“巴尔撒”的木头的香呢?


        好了,我也不想再浪费诸位的时间了。我想问的问题非常简单:孤陋寡闻、粗心大意的孟华有资格研究汉学吗?她把汉学当成是谁都能拿来玩玩的吗?中国的博士生们就是在接受这样的人的指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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