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11月07日

    郑天挺:清史语解

    版权声明:转载时请以超链接形式标明文章原始出处和作者信息及本声明
    http://www.blogbus.com/tbn-logs/481973.html

    《清史探微》,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7月,100-124页

    读史之难,难于熟知史乘用语之当时涵义,其杂有异文殊俗者为尤甚。清社之覆,去今仅三十年,然读《史稿·礼志》“堂子祭天”,“坤宁宫祀神”所述,已不识所谓。吾侪生长清季,颇闻其典章往事,且复如此,他莫论矣。清代入关之初,立制多沿旧名,观于开国诸臣与雍、乾以后诸臣列传,及《东华录》所节太祖、太宗与世祖《实录》,可以窥其递之迹,而读史者亦殊其难易。往尝有志于读史释词之作,顾惭谫陋,不敢自信。近陈寅恪先生于《读书通讯》论史乘胡名考证之要,读之心喜,因取清史习见满语加以诠释,明其本义,申其蕴潜,广三史语解之简约,异厉氏拾遗之驳芜,聊当初读清史者翻检之助,以言考证则吾岂敢。

     

    一齐下喇哈番

    或作一齐虾喇哈番,官名,就是汉文郎中。崇德三年七月改定官制,定各衙门有理事官,顺治时改称郎中,十五年七月定满字称一齐下喇哈番。初秩三品,后改五品,又改四品,康熙九年定正五品。分司理事,各有专职,所以通称为司官。

     

    一齐额尔机哈分布勒哈番

    官名,汉文称右通政。通政使司初设有左右通政,满员三品,汉员四品,顺治改正五品,康熙九年定正四品,乾隆十三年四月裁。

     

    一尔希哈番

    官名,汉文称少卿。初大理寺少卿满员三品,汉员四品,康熙九年定正四品。太常寺少卿定正四品,光禄寺少卿正五品,鸿胪寺少卿从五品。

     

    土黑勒威勒

        清初凡职官及世爵犯罪较轻者,多罚“土黑勒威勒”,就是轻的罚俸。“土黑勒威勒”,一词,在《清史稿·刑法志》,《清会典》同《会典事例》的吏部、刑部,《清朝通志·刑法略》,《清朝文献通考·刑考》,全没有提到,所以当初制度不详。王士祯《池北偶谈》卷一《土黑勒威勒》条,只说,“顺治中百官罚俸者有土黑勒威勒之名,康熙中尚沿旧制,未久停止”。也没有说到办法。

    天聪七年二月十七日己卯,王氏《东华录》称:

     

            先是库尔缠……遣往朝鲜,……及至彼国,复索烟、币诸物,比还,为部中人搜获。法司议革职治罪,上宥之,但罚“土黑勒威勒”。(天聪八)

     

    崇德三年三月初一日甲子,王氏《东华录》称:

     

            先是行猎博硕堆时,……席翰、康喀赖二甲喇合围中断,……贝子硕托……令伦拜、屯齐哈二甲喇驻其断处,及回队后见屯齐哈围亦断。……遂……送伊等于兵部议罪。议革席翰、屯齐哈甲喇章京任,罚马,……罚康喀赖“土黑勒威勒”。……上命革锡翰、屯齐哈甲喇章京任,免罚马。仍罚“土黑勒威勒”,康喀赖亦罚“上黑勒威勒”。(崇德三)

     

    崇德七年正月初七日丁丑,王氏《东华录》称:

     

    召亲王以下,牛录章京以上,集笃恭殿,谕曰:凡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固山贝子及公俱有一定名号,今不遵定制概称王贝勒,何以示别耶?此后若有违禁妄称者罚“土黑勒威勒”,闻人谄奉僭称而不斥责者俱罚“土黑勒威勒”。(崇德七)

     

    崇德八年六月二十七日己丑(原作己酉误),王氏《东华录》称:

     

            上幸马馆,见部臣役民夫修路不分高下皆增土修治。以工部役民无状,罚承政萨木什喀、参政裴国珍,启心郎喀木图“土黑勒威勒”。(崇德八)

     

    此四条《清史稿·太宗本纪》及诸人本传均不见。崇德元年十一月初三日癸卯,王氏《东华录》载:

     

            论征明违律将士罪,……杨古利出边时不劝武英郡王殿后,坐是罚“土黑勒威勒”。(崇德一)

     

    此事《史稿》本纪亦不见,《杨古利传》(列传十三)仍作“罚土黑勒威勒”,没有解释。天聪四年十月十六日辛酉,王氏《东华录》称:

     

            谕曰:时值编审壮丁,……或有隐匿壮丁者,将壮丁入官,本主及牛录额真,拨什库罚“土黑勒威勒”,知情隐匿者每丁罚银五两,仍罚“土黑勒威勒”。(天聪五)

     

    《清史稿·太宗本纪》一叙此事只说,“谕编审各旗壮丁,隐匿者罚之”;《清朝文献通考》一九五叙此事也只说,“今时值编审壮丁,如有隐匿者将壮丁入官,本主及牛录额真,拨什库等俱坐以罪”(页六五九六),全没有说到“土黑勒威勒”的本义。崇德三年七月十六日丁丑《东华录》:

     

            谕礼部曰:……凡出入起坐有违误者,罚“土黑勒威勒”。一切名号等级久已更定,而仍称旧名者戒饬之。(崇德三)

     

    这分明是两回事,可是《史稿·太宗本纪》二把他连为一起,说:“出入坐起违式及官阶名号已定,而仍称旧名者,戒饬之”。崇德三年正月初七日辛末,《东华录》称:

     

            叶臣坐其下顺托惠挟仇强夺额克亲俘获妇女,罚“土黑勒威勒”,仍鞭顺托惠一百,贯耳鼻。(崇德三)

     

    此事《史稿》列传二十《叶臣传》不载,《清朝文献通考》一九五叙此事,只有“顺托惠鞭一百,贯耳鼻”,(刑一)而没有说到叶臣。据此可知“土黑勒威勒”一词,后来的史官已经不大知道他的意义,所以遇着他总是含糊规避。至于处罚的办法更难知了。

    蒋良骐《东华录》八,顺治十八年四月,有根据红本纪录一条,我们就之勉强可以知道一些罚“土黑勒威勒”法则。原文是:

     

            吏部尚书伊图等题:“为本年三月奉旨,‘部院官员罚土黑勒威勒者,不论有前程与白身,应照职任处罚。或任大罚少,或任小照前程罚多,似属不均。尔部照依职任大小分别议奏。钦此。’臣等谨遵旨议得,凡部院尚书有一品二品者,侍郎有二品三品者,郎中有三品四品五品者,员外郎有四品五品者,主事有四品五品六品者,其品级先后所定之例虽异,俱因除授部院之职支俸,为部院事务罚‘土黑勒威勒’,俱各照职俸每十两罚一两。若此内除部院职任之外有大任大前程者,除大任大前程之俸,亦照依部院职任按俸罚处可也。”奉旨“依议”。(卷八)

     

    此谕不见于《清史稿》及王氏《东华录》。所谓部院职任是指现任的本职,所谓大任是指临时的差遣,所谓大前程是指世袭的封爵。同一官职而品级不同是清初政策,满汉官员不一致,职任繁简亦有分别。据此“土黑勒威勒”罚则是十分之一,但是职任品级规定不同,各人兼职不一,俸给标准不免参差,至是始定依现任本职俸给处罚。

        这种轻微的罚俸,我们推想是满洲旧俗,源于薄扣工资,所以仍用满语旧名,其上更有罚牛马、罚银、罚赎身、革前程等,以治更重之罪。这是一个系统。

        入关后,另外还有较重的罚俸。顺治九年五月二十八日戊戌,工部侍郎刘昌因奉差事竣不先还朝竟自回家,罚俸一年。(《东华录》顺治十八)顺治十年四月初九日甲辰,大学士陈名夏,尚书陈之遴因议任珍罪主张勒令自尽,不合典例,罚俸一年。(顺治二十)顺治十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乙卯,吏部尚书朱玛喇等以误诠房之骐为山东驿传道,朱玛喇赎身革尚书,金之俊罚俸一年调用,木成格罚俸六个月。(顺治二十一)顺治十三年四月初二日庚戌,吏、户二部以不深究朱世德亏空额税一案,侍郎海尔图、苏纳海、白色纯等革任,并革世职,罚俸一年,启心郎苗澄,韩世琦等留任,罚俸二年。这种重的罚俸是沿袭明法,本来限于汉官,顺治十一年正月以后,因祁通格之言亦加于满员。(顺治二十六)上面朱玛喇不罚俸,海尔图罚俸,就是这个原因。这又是一个系统。

        在同一期间,两种不同系统的罚则并行国内,自然不妥,而且不公。所以康熙十年六月参合两者又定了罚俸自一月递增至一年的法则。(《东华录》康熙十一)凡依律文,公罪应笞一十者罚俸一月,二十,三十各递加一月;四十,五十各递加三月;杖六十罚俸一年。私罪应笞一十者罚俸两月;二十罚三月;三十,四十,五十各递加三月。后来又有抵消办法,凡因功记录一次者抵罚俸六月,因军功纪录一次者作二次计,抵罚俸一年。见《会典》卷六。自此以后,“土黑勒威勒”一词遂不常见,而他的意义也就湮没了。

    1943年8月26日昆明

     

    牛录额真

        又作牛禄厄真,明人记载作牛鹿。牛录汉语是大箭,额真是主。满洲旧俗,凡出猎行围,每人各出箭一枝,十人中立一总旗,管率九人而行,各照方向不许错乱,此总领呼为牛录额真。清太祖自明万历十一年癸未(1583)五月起兵以后,相从的人日多,但还没有一致的组织,凡出师行军不论人数多寡全依照族党屯寨而行。至万历二十九年辛丑(1601)始将部众每三百人编一牛录,每牛录立一牛录额真管属。于是牛录额真成为官名,而牛录亦成为满洲兵民组织之基本单位,八旗制度即基于此。初时满洲人口不足,兵民不分,牛录是行政单位,同时也是军队单位,五牛录设一甲喇额真,五甲喇设一固山额真,固山就是一旗。旗制创始年月.现已无考,只知原有四旗,增为八旗。其后兼并渐广,人户增多,无须人人作战,改用选拔军士办法,于是牛录成为单纯之行政单位,牛录额真只“掌稽所治人户田宅兵籍,以时颁其职掌”。(《会典》九十五)又以人户滋生日蕃,每衍殖三百人别增一牛录,于是甲喇、固山之组织亦渐改。天聪八年(明崇祯七年,1634)四月定管牛录者称为牛录章京,即前此之牛录额真,顺治十七年三月,又定牛录章京汉字称为佐领,秩正四品,遂永为定制。太祖建国以前,东北地方部落甚繁,种姓不一,凡有挟丁口来归者全籍为牛录,使他为牛录额真领其众,顺治时定汉字称为世管佐领,(《史稿》列传十四《博尔晋传》)其余的为普通佐领。但各族归附不同,情形不同,牛录编立其牛录额真人选除授亦不同,于是演成不同之制度。《清朝通志》六十八说:“佐领(即牛录额真)之制,有世袭,有公中。世袭佐领有四等:国初各部落长率其属来归,授之佐领以统其众,爰及苗裔曰勋旧佐领。其率众归诚,功在旗常,得赐户口者,曰优异世管佐领。其仅同弟兄族里来归,固授之以职,奕叶相承者,曰世管佐领。其户少丁稀合编佐领,两姓、三姓迭为是官者,曰互管佐领。皆以应袭者引见除授。公中佐领则因八旗户口蕃衍,于康熙十三年以各佐领拨出余丁增编佐领,使旗员统之。”

    《清会典》九十七,将优异世管佐领与世管佐领并为一,统称世管佐领,其子孙递袭佐领办法并有详密之规定。《清史稿》列传十四《康果礼传》称,“康果礼……为绥芬路屯长,……与其弟……率丁壮千余来归,太祖……分其众为六牛录,以康果礼……世领牛录额真”。这就是所谓勋旧佐领。《清史稿》列传二十三《逊塔传》称,“逊塔,……安费扬古孙也,父硕尔辉。安费扬古既卒,太祖以所属人户分编牛录,授硕尔辉牛录额真。卒,逊塔嗣”。《清史稿》列传十七《武理堪传》,“太祖初起,武理堪来归。……旗制定,……分辖丁户为牛录额真,……二子吴拜、苏拜。……吴拜已代父为牛录额真”。这就是所谓优异世管佐领。至于世管佐领、互管佐领,更不胜举。在天聪八年四月至顺治四年(1647)十二月之间,又有所谓牛录章京世职,如《清史稿》列传十七《阿什达尔汉传》,“(崇德)六年,……降世职为牛录章京”。《安达立传》,“天聪九年授牛录章京世职”。(《史稿》列传十七《附鄂莫克图传》)这与牛录额真、牛录章京、世袭佐领均无关,而是一种褒叙勋绩,酬庸懋赏的世袭的封爵。牛录章京世职在顺治四年十二月十八日甲申改为拜他喇布勒哈番,(顺治《东华录》九)乾隆元年七月十六日戊申,又改称汉文骑都尉。

     

    扎兰达

    《清朝文献通考》一九五,顺治十六年,“定京城贼盗伤人该管官处分之例。兵部以京城被盗伤人,拟该管扎兰达罚俸,拨什库鞭责。上以所议太轻,命将扎兰达革职,拨什库送刑部拟罪,著为例”。案《清会典》九九《步军统领》下有捕盗步兵尉掌“缉捕盗贼稽查奸宄”,《清朝通志》六八作捕盗校,疑即所谓扎兰达。

     

    扎拦厄真

    即甲喇额真。

     

    扎尔固齐

        扎尔固齐为清太祖时官名。又作扎儿胡七,即《元史》之扎鲁忽赤,所谓断事官也。(《元史》八七《百官志》三《大宗正府》)《清史稿》列传十三《巴笃理传》,“太祖察巴笃理才,使为扎尔固齐”;又列传十五《额尔德尼传附噶盖传》,“太祖以为扎尔固齐,位亚费英东”;又列传十五《满达尔汉传》,“父雅虎率十八户归太祖,太祖以为牛录额真,隶满洲正黄旗,擢扎尔固齐”;全没有说到职掌。惟《史稿》列传十二《费英东传》说,“扎尔固齐职听讼治民”。

    案《清史稿·太祖纪》,乙卯年(万历四十三年),“置理政听讼大臣五,以扎尔固齐十人副之”。《东华录》乙卯年十一月纪其事,说:

     

            又置理政听讼大臣五人,扎尔固齐十人,佐理国事。……凡有听断之事,先经扎尔固齐十人审问,然后言于五臣,五臣再加审问,然后言于诸贝勒。众议既定,犹恐尚有冤抑,令讼者跪上(太祖)前更详问之,明核是非,故臣下不敢欺隐,民情皆得上闻。(天命一)

     

    据此,扎尔固齐职掌似乎全在听讼。但费英东于任扎尔固齐后奉命伐瓦尔喀部,巴笃理任扎尔固齐后积战功授游击,雅虎任扎尔固齐后伐东海卦尔察部,并不专司听讼。当时文治武功未尝分离,扎尔固齐是太祖部下综理军民的高级官吏,权秩很崇,一时任其职者,如费英东、巴笃里、噶盖、雅希禅(《史稿》传十四)、博尔晋(同上)、阿兰珠(《史稿》传十三《附西喇布传》)、雅虎之流,全是才猷懋著文武兼资的,所以他们的职务不仅限于初审审判,无事时在内理民,有事时率众出征,《实录》及《东华录》不过举其一端而已。

        扎尔固齐之设置,《太祖武皇帝实录》及《东华录》全系于太祖天命前一年乙卯(万历四十三年,1615)之末总叙内,《清史稿·太祖本纪》亦如此,但上面加有“是岁”二字。《实录》还是存疑的态度,《史稿》就肯定了。可是我们在诸人本传里看,噶盖任扎尔固齐职在万历二十一年癸巳(1593)以前,费英东任职在万历二十六年戊戌(1598)以前,阿兰珠任职在万历四十一年癸丑(1613)以前,(本传称“阿兰珠旋擢扎尔固齐,从伐乌拉”,乌拉亡于癸丑。)可见扎尔固齐之设不在乙卯年。费英东于乙卯年列五大臣,《清史稿》列传十二本传称,“岁乙卯……置五大臣辅政,以命费英东,仍领一等大臣扎尔固齐如故”;既言如故,必非初设,可见扎尔固齐设置与五大臣不是同时,而在其前。直到天命十一年丙寅(1626)九月,太宗设置八大臣、十六大臣,扎尔固齐始废。

        《清史稿·太祖本纪》所说“扎尔固齐十人副之”一语,亦有可疑。《太祖武皇帝实录》于乙卯年述扎尔固齐只说,“又立理国政听讼大臣五员,都堂十员”(卷二),所谓理国政听讼大臣满语谓之“达拉哈辖”,都堂就是“扎尔固齐”,并没有说到两者有正副主辅之别。上面所引《东华录》虽有“佐理国事”之语,但其意包括理政听讼大臣而言,是说两者皆佐太祖,而不是扎尔固齐佐理政大臣。扎尔固齐之设远在理政大臣之前二十余年,不应先有副而后有正。费英东戊戌以前已为扎尔固齐,乙卯任理政大臣仍兼其职,及天命五年三月十二日丙戌费英东死,史官仍系其衔,“左翼固山额真总兵官一等大臣扎尔固齐费英东卒”,(《东华录》天命三)界属副贰,何必终身兼之?窃疑两者各有职掌,不相统属,而品秩微有高下。在先满洲所属部众不多,以扎尔固齐管理其人民间相互的问题与争议,其后部众日多,相互之关系日益复杂,又有旗与旗间的问题,官署与官署间的问题,这些本来是由太祖自己解决的,所以又设理国政大臣来辅佐。而扎尔固齐的职掌还是在管理其人民间相互的问题与争议,不过他变作第一审,上面更有第二审第三审而已。——当然有战争时还要从征。

        扎尔固齐一名,没有确定的汉译。《清史稿·刑法志》三,天聪《东华录》一,均作“理事十大臣”,《清太祖武皇帝实录》作“都堂”,《史稿·太祖本纪》,诸臣列传及天命《东华录》全用满名。当时满洲称明朝“巡抚”曰“都堂”,扎尔固齐亦称都堂的缘故,大约是比照其品秩而定。

        《清朝通志》三《氏族略·呼尔哈氏》条称,康喀赉授扎尔固齐预十六大臣之列。案康喀赉佐管镶蓝旗预十六大臣,见《天聪东华录》一,但扎尔固齐是十大臣,与此无涉,《通志》以扎尔固齐与十六大臣连书,岂太宗时尚沿扎尔固齐之称,抑史官之误?待考。

    1943年8月3日昆明

     

    巴牙喇

    巴牙喇又作巴雅喇、摆牙喇、摆呀喇、摆押拉,汉语精锐内兵,后来定汉字译名为护军。《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记天命三年四月十三日壬寅,以七恨兴兵攻明事称:

     

            次日(十四日)分二路进兵,令左侧四固山兵取东州、马根单二处,亲与诸王率右侧四固山兵及八固山“摆押拉”取抚顺所。(卷二)

     

    《东华录》记其事作:

     

    癸卯(十四日)分两路进,令左翼旧旗兵取东州、马根单二处,上(太祖)与诸贝勒率右翼四旗兵及八旗护军兵取抚顺所。(天命二)

     

    又《东华录》天命六年三月初十日壬子称:

     

            (明总兵)李秉诚……来援沈阳.营于白塔铺。……我国雅荪率精锐护军二百往侦。(天命三)

     

    《武皇帝实录》作:

     

            李秉诚……来援,至白塔铺安营,……满洲雅松领二百健兵探之。(卷三)

     

    同日《东华录》又称:

     

            ……乃收军,上(太祖)率诸贝勒引护军营沈阳东门外,令诸将率大军屯于城内。(天命三)

     

    《武皇帝实录》作:

     

            帝(太祖)收兵,诸王各领健卒于东门外教场安营,令众将率大兵屯于城内。

     

    据此,巴牙喇汉字译名未确定前,尚有健兵、健卒等数称,但全不是后来的法定译名。

        太祖时,军队以牛录为基本单位,其上辖以“甲喇”同“固山”,全国共分八固山,即所谓八旗。行军时,若地广则八固山并列,分八路而进,地狭则八固山合一路而行。当兵刃相接之际,披坚甲执长矛大刀者为前锋;披短甲,即两截甲,善射者自后冲击;精兵立于别地观望,不令下马,势有不及处相机接应。(《太祖武皇帝实录》及《东华录》乙卯年十一月,天命一)所以在隶属上军队虽分列八固山,但在军队性质上又分为三等,因此演变成后来的前锋,护军,骁骑,步军等制,其最先形成单独组织的是巴牙喇,就是后来的护军。

    巴牙喇是在各牛录选拔的精壮,每牛录十七人。(《清会典》九六《八旗都统·兵制》,《广阳杂记》一)据《太祖武皇帝实录》所载:

     

            (天命六年)三月初十日,帝(太祖)自将诸王臣领大兵取沈阳,……令右固山兵取绵甲战车徐进击之,红号巴牙喇不待绵甲战车至即进战。

            帝(太祖)见二军酣战,胜负不分,令后兵助之,遂冲入。(卷三)

     

    又:

     

            (天命六年三月)十八日……率大兵乘势长驱以取辽阳,……遂令(右四固山)绵甲军排车进战东门敌兵,其营中连放枪炮,我兵遂出战车外,渡濠水呐喊而进,两军酣战不退。有红号摆押拉二百杀入,又二白旗兵一千亦杀入,大明骑兵遂走。各王部下白号摆押拉俱杀入夹攻之,其步兵亦败。(卷三)

     

    可知巴牙喇的职务偏于策应、冲杀、与防护,所以能在固山外自成组织。《清朝文献通考》一九二引天聪七年大阅后清太宗谕八旗护军之言:

     

            如敌不战而走,则选精骑追之,追时护军统领勿往,但引纛结队蹑后而进,倘追兵误入敌伏,或众方四散追逐遇敌兵旁出,护军统领即接战。

     

    用意亦同,更可证明。此事《东华录》天聪七年十月初七日丙寅只有“大阅”两字,(天聪八)没有详细记载,但是他的内容与清初的军令相合,应该是有根据的,不过护军统领之名是史官追改的。上面《实录》所称“白号”,“红号”,《东华录》作“白甲”,“红甲”,是甲胄的颜色,不是固山的旗别。当时八固山的巴牙喇多协同作战不分旗,所以称为“八固山摆押拉”,“各王部下白号摆押拉”。

    巴牙喇选自各牛录,而各牛录又属于各王公大臣,所以各王公下全有巴牙喇。天聪五年八月初十日辛亥,《东华录》述围大凌河城之役,有“明人有出城刈禾者,布颜图率兵追之斩三十人,莽古尔泰,德格类下摆牙喇兵斩十八人,济尔哈朗下摆牙喇兵斩十五人”的记载。(天聪六)又九月十六日丁亥有“上(太宗)闻锦州增兵来援,亲统兵前行,……上命众军止中途,与多铎率亲随摆牙喇兵二百同往”的记载。(天聪六)这就是《太祖武皇帝实录》所谓各王部下摆押拉。此种以主管将领姓名称军队的制度,据《东华录》及《清朝文献通考》一七九说,在天聪八年五月五日庚寅始废。(天聪九)

        巴牙喇之组织称巴牙喇营,每旗以巴牙喇纛额真统之,其下有巴牙喇甲喇额真,(天聪八年四月初六日辛酉改额真为章京)巴牙喇壮达,及巴牙喇。《清朝文献通考》一八O说,“天聪年间设巴牙喇营”,又一七九,于天聪八年五月五日庚寅改定诸营名色下说,“巴牙喇为护军营之始”。仿佛巴牙喇营始于天聪八年。但《清史稿》列传十四《康果礼传》称“太宗即位列十六大臣,佐正白旗,寻擢巴牙喇纛章京,天聪元年从贝勒阿敏伐朝鲜”;又同卷《扬善传》称,“太宗即位,旗设调遣大臣二,扬善佐镶黄旗,寻授巴牙喇纛章京,(天聪)三年从伐明”;则巴牙喇营的设立实在天聪八年前。

    巴牙喇虽分旗设纛额真,可是仍然联合作战。《清史稿》列传二二《图赖传》说:

     

            顺治二年正月,李自成将刘方亮以千余人出关觇我师,图赖与阿济格尼堪等令正黄、正红、镶白、镶红、镶蓝等五旗各牛录出巴牙喇兵率以击敌,大败之。自成闻败,亲率马步兵拒战,又征镶黄、正蓝、正白三旗兵相助,贼连夕攻我垒皆败走,遂破潼关。(《史稿》原文镶均作厢。又刘方亮应作芳亮)

     

    图赖是正黄旗巴牙喇纛章京,阿济格尼堪是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当时还有阿尔津是正蓝旗的,(《史稿》二二《阿济格尼堪传》)他们协同作战而且不一定用自己本旗的兵。此外还有一个特点,是作战时不以每牛录下全部巴牙喇为单位,使他们全部出马,而以巴牙喇中之每一个人为单位临时挑选。如崇德三年九月二十二日,清兵从密云县北墙子岭毁墙入明境,分为四路,令纛章京图赖率右翼每牛录巴牙喇兵一名,及喀喇沁每旗巴牙喇甲喇章京一员,从岭之右侧步越高峰而进。(崇德三)崇德元年十二月,清太宗亲征朝鲜,二十一日闻朝鲜四道合兵来援,遂选八旗每二牛录巴牙喇一人,每两旗甲喇章京一员,以阿尔津统之截其来路;(崇德一)又遣巴牙喇纛章京巩阿岱等率每牛录巴牙喇一人往助多铎。在每个牛录巴牙喇中选拔一二人,自然是精锐中之精锐,各人不在同一牛录,各不相习,自不能联合退缩或作恶,只有勇往直前了。

        顺治十七年三月十九日甲戌,定武职汉字官名,寻又议定巴牙喇纛章京称护军统领,巴牙喇章京称护军参领。巴牙喇壮达,称护军校。(见《清朝文献通考》一七九,《东华录》失载)乾隆以后定制:护军统领八旗各一人,正二品;护军参领每旗满洲十人,蒙古四人,正三品;副护军参领如参领数,正四品;委署护军参领每旗七人,系五品虚衔;护军校八旗满洲蒙古每佐领下一人,从六品;随印笔帖式每旗各二人;门笔帖式镶黄正黄正白三旗各十人;护军满洲蒙古每佐领下各十七人。(《会典》五九《兵部·官制》及九八《前锋统领》,《通考》一八O)至汉军旗则无之。

        巴牙喇在清入关前及初入关战功甚著。《史稿》列传二十《齐尔格申传附巴都里传》称“明年(崇德四年)从济南还师,出青山口,明师追至,巴都里率所部还战,巴牙喇兵有被创坠马者,令他兵护以归”,知巴牙喇兵皆用马,所以骁捷善战,所在奏功。顺治以后详定营制,以上三旗(镶黄、正黄、正白)护军参领、护军校、护军等守卫禁门。下五旗(正红、镶白、镶红、正蓝、镶蓝)各守王公府门,遇行围出征八旗一律分拨。雍正三年定八旗护军均司禁卫,(《清朝文献通考》一八O)旧日的效用全失。护军之拔补,亦定为由护军统领会同本旗都统于本佐领下骁骑、执事人、教养兵、步兵、闲散壮丁内,遴选善于满语,弓马娴熟,人才壮健者补用,(《会典》九八《护军统领》)所得人才更不如前。

    194381 3日昆明

     

    巴牙喇壮达

    壮达或作专达,汉语队长,巴牙喇壮达,汉文官名称护军校。每牛录(佐领)下巴牙喇(护军)十七人,巴牙喇壮达(护军校)一人。天命时已有此官。清初名臣若鄂莫克图、(《史稿》传十七)博尔辉、(《史稿》传三三)舒里浑、(《史稿》传十三《附达音布传》)崆古图、(同上)鳌拜,(《史稿》传三六)皆起自巴牙喇壮达,是满洲一种进身之阶。入关后定护军校由本佐领下前锋、亲军、护军、领催,(骁骑步军及驻防全有领催,相当于校。)及食四两饷银之执事人内遴选,(《会典》九八)资格大差,升迁亦难,大不如前。

     

    巴牙喇甲喇章京

    或称巴牙喇章京,官名,汉文称护军参领。额亦都之孙陈泰,于天命时授巴牙喇甲喇章京,其设官在纛章京以前。清初道喇以巴牙喇兵从征伐,积功至巴牙喇甲喇章京,在天聪时,(《史稿》列传十四《附康格里传》)叶玺以巴牙喇甲喇章京从征喀尔喀,没于阵,赠巴牙喇纛章京,在顺治时;(《史稿》传十三《附常书传》)又天聪时,额色赫以巴牙喇壮达授兵部理事官,(《吏稿》传二十五)我们于此更可看出当时之重视巴牙喇。(参看《巴牙喇》条)

     

    巴牙喇纛章京

        官名,汉文称护军统领。刘献廷《广阳杂记》一,“每八旗满洲有纛章京一员,职与都统等,止管摆呀喇,掌龙纛”,即指此。所谓巴牙喇纛,是一面大旗,颜色各如其本旗旗色,(两黄旗,黄色,余同。)裁成三角形,镶边作火焰状,直长五尺五寸,斜长七尺三寸。旗上绘龙,竿长一丈二尺,铁顶,有缨,正红旗垂黑缨,余旗用红缨。(《清朝文献通考》一九四)旗上龙形多用织金,所以名为织金龙纛,又名龙纛。巴牙喇纛与八旗之旗不同处在一为方幅,一为三角。《清通考》一九四称:“正黄、正白、正红、正蓝四旗均方幅,镶黄、镶白、镶红、镶兰四旗,均左幅稍锐。”“左幅稍锐”,其意不明,但据下文所述,绝非三角形。《广阳杂记》谓,“纛章京一员,职与都统等”,实不然。都统兼辖本旗军民,所谓“掌宣布教养,整诘戎兵,以治旗人”;(《会典》九五)而巴牙喇纛章京只掌巴牙喇兵之政令。都统秩正一品,纛章京秩二品。伊尔德于天聪五年(1632)擢巴牙喇纛章京,顺治八年(1651)始授本旗(正黄)固山额真;(《史稿》传二十二本传)阿济格尼堪于崇德四年(1639)擢巴牙喇纛章京,顺治五年(1648)始授正白旗(本旗)满洲固山额真;(《史稿》传二十二本传)阿尔津于崇德二年(1637)任纛章京,至顺治十一年(1654)始迁固山额真;其间相距很远,权秩大不同。

     

    巴图鲁

        巴图鲁又作把土鲁,汉语英雄。即《元史》之拔都,(卷一五六《张弘范传》)拔都鲁,(卷一七四《郝天挺传》)八都,(卷一二O《朮赤台传》)《元秘史》之把都儿。

        满洲习俗好以称号加人,大都照其人性行定一美名,清太祖用它表彰部下的才能和功绩,于是有所谓赐号,成了一种恩荣。太祖时,巴雅喇赐号卓礼克图,(《史稿》传二)褚英赐号阿尔哈图土门,(《史稿》传三)扈尔汉赐号达尔汉辖,(《史稿》传十二仅作达尔汉)武纳格赐号巴克什;(《史稿》传十七)太宗时,多尔衮赐号墨尔根代青,(《史稿》传五)多铎赐号额尔克楚呼尔,(《史稿》传五)李国翰赐号墨尔根侍卫,(《史稿》传二三)全是其例。多尔衮,多铎因为天聪二年伐察哈尔多罗特别有功赐号。《东华录》纪其事说,“三月戊辰(初七日),上将还沈阳,于途中大宴。上曰,蒙天眷祐二幼弟随征异国,俘获凯旋,宜赐以美号……”云云。(天聪三)可以看出当时赐号的郑重。

        赐号中最习见的是巴图鲁,因为他是表示武勇的,所以又称为“勇号”。巴图鲁勇号有两种:一种只称巴图鲁,不再加别的字,是普通的;一种巴图鲁上再加其他字样,是专称的。

        普通的勇号只是清开国初有。太祖以前称巴图鲁的有礼敦,(《史稿》传二)太祖时以额亦都为最先,(《史稿》传十二)其后又有穆克谭,(《史稿》传十三《附巴笃里传》)喀喇,(同上《附达音布传》)鄂莫克图,(《史稿》传十七)吴巴海,(同上《附吉思哈传》)多尼喀,(《史稿》传二O《附齐尔格申传》)苏鲁迈(同上《附叶臣传》)等。这种普通巴图鲁称号全加在本人原名之下,如《太祖武皇帝实录》丁亥年称,“八月内令厄一都(额亦都)把土鲁领兵取巴里代城”。(卷一)又天命九年称,“大父李敦把土鲁”,(卷四)(李敦即礼敦,太祖之伯父,此云大父,译文之误)是其证。其后改为加在本人原名之上,如《东华录》之称“巴图鲁额亦都”是。

    专称的勇号,如穆尔哈齐赐号青巴图鲁,(《史稿》传二)代善赐号古英巴图鲁,(《史稿》传三)安费扬古赐号硕翁科罗巴图鲁,(《史稿》传十二)本科理赐号苏赫巴图鲁(《史稿》传二九《敦拜传》)之类全是。最初专称的称号——包括勇号与非勇号——是用以代表本人名字,所以称称号就不再称原名。《太祖武皇帝实录》二,癸丑年称:

     

    太祖子古英把土鲁,侄阿敏,及非英冻(费英东),呵呵里厄夫(何和礼额驸),打喇汉虾,厄一都(额亦都),雄科落等奋然曰……

     

    古英把土鲁是代善,打喇汉虾(达尔汉辖)是扈尔汉,雄科落(硕翁科罗巴图鲁)是安费扬古,全不写本人原名。《实录》二,天命元年称:“帝遣答儿汉虾(达尔汉辖),雄科落二将领兵二千征东海查哈量部(萨哈连)。”又卷四天命八年称:“十月二十日大臣搭儿汉虾(达尔汉辖)卒,年四十八。”全是一样。上面所述是清代入关前的旧俗,其后称号之下仍列本人原名。《武皇帝实录》三,天命五年“九月皇弟青巴土鲁薨”,在《东华录》作“九月甲申,皇弟青巴图鲁贝勒穆尔哈齐薨”,(天命三)这是史官用后来的制度追改的,与赐号的原意不符了。

        专称的勇号和其他称号,同时不应有两个一样,以避重复,但不同时则可。安费扬古于太祖时赐号硕翁科罗巴图鲁,死后劳萨亦于天聪八年赐号硕翁科洛巴图鲁,(《史稿》传十三)同年图鲁什亦追号硕翁科罗巴图鲁,(《史稿》传十三)因为他们不是同时生存的。这种制度后来亦破坏了。嘉庆初,乌什哈达号法福哩巴图鲁。(《史稿》传一三六《附惠伦传》)富志那号法福礼巴图鲁,(《史稿》传一三三)王文雄号法佛礼巴图鲁,(《史稿》传一三六)三者满字实同。同治六年七年间,赵德光,(《史稿》传二一六)周达武,(《史稿传二一七》李长乐,(《史稿》传二一八)同时赐号博奇巴图鲁。同治元年,余际昌,(《史稿》传二一六)滕嗣武,(《史稿》传二一八)曾国荃,(《史稿》传二OO)同时赐号伟勇巴图鲁。程学启,(《史稿》传二O三)郑国魁同时赐号勃勇巴图鲁。这全是赐号不胜其多的缘故,揆之入关前制度不是对的。但赐号的人既不以称号代替本人原名,则重复亦不要紧了。

        称号有时亦可更改,太祖长子褚英初号洪巴图鲁,后以破布占泰功赐号阿尔哈图土门;(《史稿》传三)宣宗时,齐慎赐号健勇巴图鲁,后以从征回疆立功,改号强谦巴图鲁;(《史稿》传一五五《附杨芳传》)文宗时,鲍超赐号壮勇巴图鲁,褫夺后又以援曾国藩祁门功,赐号博通额巴图鲁。(《史稿》传一九六)凡有新号,旧号即废,不能并存。咸丰八年田兴恕赐号尚勇挚勇两巴图鲁;(《史稿》传二O七)同治二年李长乐赐号侃勇巴图鲁,次年又赐号尚勇巴图鲁,(《史稿》传二一八)这不是典制,而是主政的疏失。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