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10月24日

    湖南藏书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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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志盛 [《文史拾遗》]

      
      明朝胡应麟指斥收宋本书为雅尚,不得谓为藏书。论别藏书家有二等:“列架连窗,牙签锦轴,务为观美,触手如新,好事家类也;枕席经史,沉湎青箱,却扫闭关,蠹鱼岁月,赏鉴家类也。” 清代洪亮吉论别藏书(家)为考订、校仇、收藏、赏鉴、掠贩诸家。叶德辉以考订、校仇,可统名为著述家。若专以刻书为事,则当云校勘家。

     
      清道光咸丰间,吾湘旧家藏书,以湘潭袁氏最著,袁氏名芳瑛,字漱六,以翰林院编修外补松江知府。他每得一善本,手自校仇,书根书面,手标目录,书法腴润,脱尽馆阁习气,嗜书如性命。其书得之于兰陵孙氏祠堂者十之三,得之于杭州故家者十之二,得之于官编修时者十之四五;黄再同曾见其书目四大册,宋、元刊本《汉书》多至十许部,其所钤印记,曰:“卧雪庐藏书”,曰“古潭州袁氏卧庐收藏”,曰“袁漱六藏书”。王湘绮撰《袁母杨夫人寿序》,盛称漱六内助之贤,因与藏书有关摘录于次“……于时风尘澒洞,而夫人独戎装至宜春途塞还,改道汉淮赴松江,松江君已患劳疾,得夫人侍护,稍稍支拄两年乃卒,寇乱愈急,江浙瓦解,达官朝使莫敢泽行。而松江君官中外所得书无虑万卷,资力半耗于驮还,至是议者皆以累重不可致,欲缓俟通道,夫人独先部署,以余资斧,夫人已自南昌还里矣。是时行者单车轻骑犹惴惴,袁氏归装重囊行数千里,观者皆叹息,以为非独贤明知轻重,乃其才不可及也。袁氏既以藏书名湖南,反闻嫠孤致书还,或羡且妒,百方谋出其书,不翅觊觎财产,夫人毅然以藏弃自任,来攀说画计者,漠然者无闻见,迄今二十年,藏书全然尚完,然后知松江君悴精力于求访者,恃知人之能守也。”杨夫人死,袁氏之书,卒不能守。李盛铎(子木)随父来官湖南,袁氏之书,被其掠买而去。真是“高明之家,鬼瞰其室”,其信然耶?


      宁乡刘春禧(康)“在道光初主持风雅,今(光绪)虽困,当有以礼之”,见于《湘绮楼日记》,其藏书甚富,编有《红豆山房藏书目》。何绍基阅之甚喜。长沙杨恩寿赠以诗:“藏书不解读,如儿嬉戏珠玉;读书不能藏,如千里无糗粮。刘侯生自湖湘秀,要与俗儒饰寒陋。善本莹莹金碧光,古人堂堂天地寿;深山楼屋可百楹,新编蠹册皆有情,山中日月圣贤宇,山外风烟蝉蚯鸣;贱子藏书无最目,读书贪多不贪熟,正流歧港各有全,要与壑源同一族;示君此语然未然?何时铅椞相周旋,期君来临蓬莱路,共校金绳册府编”。汤蠖、邵香伯为作藏书阁,宋翔凤、沈道宽等一时名流皆有题咏。王湘绮诗:“昔年十五初咿唔,长沙诗人徐与吴,此时文学贱如土,叩门索米家家无。沩山有客独好事,囊金省市觅酒垆,高吟狂叫得一醉,有如冯暖乘高车。世人好金若好书,酒徒诗客争凫趋,一时高名动郡县,我生未面心先输。湘中风气正朴鲁,不识服郑惟程朱,坐令宋沈笑绝倒,何杨解嘲言嗫嚅。急闻君家富书史,百城坐霸张为图,城中画手数汤邵,邵工泼墨尤酣濡。图成题画尽时彦,至今卅载存古(木无),亡何兵气动江海,南州子弟抛书斪。飞腾将相只唾手,高门甲第塞通衢。群姬杂宝看不足,要有插架万卷储。武达文通似相倚,诸生讲学窥经郛,少年开口论苍雅,春秋有何易有虞。全万臧张尚肤浅,江东名士窜且逋,君今白发再生遘,时人未见不敢呼。独携此卷私示我,开函感事增长吁,山中松老书未蠹,有子能读兴不孤。他年求书访旧本,图中想象承平儒。”(王湘绮题诗图,《湘绮楼诗集》未收,故全录;其寿《袁母杨夫人六十寿序》一文,《湘绮楼文集》亦未刊入,两诗文皆佚文也,存此以表一代掌故。)上述蝯叟、湘绮两诗,均致倾慕之雅,可以想见此公风度。刘春禧有《红豆山房帖》,今罕见。湖南省文管会,曾派专人赴乡采访,归报:刘家早遭水厄,屋址已辟为田,有时犁出有字残石,任意毁弃,不禁为之喟然长叹。


      巴陵方功惠,字柳桥,官广东三十年,藏书达二十万卷,编有《碧琳琅馆珍藏书目》,计宋椠三十四种,元椠三十二种,明刻善本四百余种,明清钞本约二百种,洋洋大观,为一时藏书家之著名者。我尝获所藏抄本《香南精舍金石契》二卷附书札二卷,书迹佳妙,盖当时馆阁体之精者。朱印格栏,版心上方题“碧琳琅馆藏书”。晚年辑刻《碧琳琅馆丛书》四十四种,未藏而卒,其藏书得之于北京琉璃厂书肆者居多,由肄雅堂肆主丁子固为之经手收购。柳桥没,丁又捆载其书赴京售之。该肆主善装璜,与同业宝名斋李衷山重装内府天禄琳琅书,焰张甚,后因官事见责,始稍敛。


      同时,巴陵有钟谦钓者,官两广盐运使,亦嗜聚书,曾取四库总目,自《十三经注疏》外,凡经部著录以前之书,合刻名《古经解汇函》,又刻《小学汇函》,书品大雅,刻亦工整。


      叶德辉藏书有《观古堂书目》,蓄书渐多,所涉猎之旧笈日益广泛。尝谓:“恨不读永乐大典,恨不读道藏,恨不读敦煌石室书”,为“三恨诗”以自矜许。居北京时,日夕与章炳麟对谈,炳麟仅许其博。没后,其藏书由日人山本假北京武学书局名义购去。其从子中能衍其绪余者,为辑《书林余话》,又编有《紬子书》,该录著录之书,由省文物管理委员会给价三千元收购,现藏湖南省图书馆。知子莫若父,叶德辉诗云:“吾家从子八九人,中有五子真绝伦,生儿不肖赖有此,豚犬那可比凤麟。”梗概言之矣。


      道州何氏,自何凌汉以科第起家,子若孙皆能世承家学,各人应乎需要,不断添置随身书笈,家中旧藏,则又视为先人手泽之遗,更加珍视,或移贮于家庙,或保存于墓庐,公有公管。其子若孙之贤而达者,大都负笈远游,不遑启处,且有终其身不回乡里者,行者如是,居者又岂能保其长毋相忘,而惟先人之手泽是务?光绪末年即已发现何氏藏书流散旧书肆,触目便知,其书每册约五、六分厚,书根皆是蝯叟亲题,书法平原,字大三分许,使人爱之不忍释手,听任书贾索价,无异议。往往为捷足者所先得,一部廿四史,即永无璧合之日,开设四库全书馆,各省采进遗书,浙江最多,湖南甚少,而在乾隆《禁毁书目》中,湖南人之著述,即有四十三种之多,蝯叟特别注意访求禁毁之遗书,此是何氏藏书特色。


      长沙城南王府坪唐家,甲第栉比,有“唐半边”之称,其主唐成之竭其毕生精力,访求古今医笈,从来不肯示人。抗战结束后,我回湖南,旧时唐家宅第,已成废墟,成之已逝世,询其家,所藏医书是否毁于文夕之火,莫名真相。及土改时,有人告以长沙谷山唐氏庄园旧书甚多,立即由省文物管理委员会专人前往调查洽办,当地农会和农民群众欣诺,开动肩挑车运者将及百人,悉数运省,经清理后,仅少数残缺,余皆完整,琳琅满目,即我们所窹寐以求唐成之所藏医笈是也。有明刻本、家刻本、高丽刻本、传抄本等。大家狂喜数日,方欲拟目专藏,当奉中央文化部指示,令将所有善本,悉数调京保存,另拨交湖南中医学院一少部分,后递藏湖南中医学院图书馆,其余残缺部分及习见之医书,移藏于湖南图书馆。我国专藏医学书笈之著名者为释清华,撰有《清华医室藏书类目》二卷,有医书十二类约千种,我省唐成之医学书笈专藏可与并驾齐驱。


      湘乡王礼培(字佩初),清末举人,鉴藏不亚于自阝园,其他故家乔木,流入彼手者不少,随得随售,使过洪北江,心目之为钱景开、陶五柳、施汉英一流人物。晚年综录其平生所得心爱之书为《复壁书目》,携至南京,徐崇立借其工楷缮写副本,现正、副两《复壁书目》均存于省图书馆。其目之书为易培基所购有,多罕见善本(主要是批校抄稿本),入藏易氏上海江湾私宅,于十九路军抗日之役,毁于日寇战火。一角洋楼,可惜焦土,损失国宝,尚有甚于王氏复壁书者,吾书至此,不禁掷笔三叹。


      武陵赵慎畛,自言官以至节钺,所著《榆巢杂识》说:“凡宋版书,鱼尾下不刊印书名,间有之,非篇篇有也,有之亦非真书,但行书耳,编流水页数在鱼尾上下不一,或有编行书流水页数于页末界限外者。古装璜书笈,用长编,非如今之折叠,又上下界限,仅一线墨,无二线墨,各行字数,亦参差不齐。”此足见赵氏鉴藏之精。裔孙赵必振(字曰生),在新学启蒙时期,以译述外笈(书)著称,一九五七年卒于长沙。生前言赵氏藏书,世守五代,毁于日寇进攻轰炸常德之役。


      安化陶澍的《印心石屋》藏书,皆嘉庆、道光以前的精刻精印本,其心赏识旧笈,尝钤一自己肖像图印,方面长髯,风雅之气,扑人眉宇。民国八年(公元1919年)被张敬尧军队所劫掠。


      安化罗绕典广藏金石拓本著名于湘,惜死后散于子孙辈之手。


      衡阳常大淳家的谭印阁藏书,多明刻棉纸印本,光绪以还,陆续流散,有《谭印阁法帖》,刻石今藏湖南省图书馆。


      湘阴李星沅家藏书,多藏内府刻本书及武英殿聚版书,刻写、纸张、印刷、装订皆精美,抗战前,犹藏于长沙城东芋香山馆,为日寇所毁。


      沅陵冯星槎家藏书,原藏常德城内,后由其子幼槎选一部分善本书籍珍藏家乡沅陵柳林汊,得免日寇之毁。有《(康熙)湖广通志》、《山西通志》等省志,以及抄本《筹办夷务始末》。长沙解放后,湖南省文管会曾派专人将其藏书全部运来省城,现存湖南省图书馆。


      兰田陈浴新,也喜聚书,本戎马书生,稍有知识,极爱聚书,浏览一过,即付邮寄藏,积历五十年,为数达二万册。古今中外(书)皆有,毁于日寇之手者将及其半。湘既解放,分装三船,由兰田运赠湖南大学图书馆,现归湖南师大图书馆保存,其中如《八闽通志》四十一册,已成海内孤本。元椠《罗豫章集》、《通鉴总类》、《古今韵会举要》 ;明刻本有:《皇明通纪直解》、《皇明从信录》、《八编类纂》等。《草木堂集》、《初潭集》、《无学园集》等皆清代禁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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