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02月10日

    陸揚:跋徐梵澄文集 - [序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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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歲秋暮,余於哈燕圖書館發見徐梵澄先生文集十六卷,遂抱歸,斷續間研讀數月,今已過其大半,深嘆梵澄先生學問之淵綜廣博,且自成條貫,或譯或著,精審之餘,尚互為表裡,蓋有目標之學術工作,非穿穴瑣碎、蹖駁支蔓者可比。惜乎坊間識者無多,雖有所識,所評亦多浮泛,故繙閱之余,試為表出之,以助後學,入先賢堂廡,則吾豈敢。

      徐學之原始要終,一為德意志浪漫派之精神哲學,二為天竺韋檀多之神我要旨。印德兩地,先生皆作經年之游,天竺一方,尤駐足半生。參不了之義,抉古今之學,此牧齋所謂“不以講學樹壇墠,而其學視諸公為尤精”者也(錢牧齋《跋傅文恪公大事狂言》)吾國前輩學者通中西文化者甚夥,然於東西洋天竺三種思想皆下此等系統功夫者,余所知惟錫予梵澄兩先生而已。錫予自謂早覽乙部,然壯歲史哲並重,且以哲翼史,遂開乙部新學。徐氏舊學根柢,邁於時輩,詩重同光,文重桐城,旁通各門類之藝術,然終以文哲之學自立。早年譯尼采,壯年譯阿羅頻多及薄伽梵歌,晚歲集奧義宏文,闡洙泗道學,環環相扣,其大端皆求文化万源之歸一,東西精神之圓通,如以阿羅頻多瑜伽之論,況張子西銘之說(文集卷一《陸王學述》及卷三《周子通書》),即其一例。以今日學術立場視之,其旨或有可議,然此不足為先生病也,蓋其致力於民族心靈之拯救,古老傳統之更生,即其所謂「欲起玄微振國魂」者也。(註:先生《某先生見和壩上夜雨之作因再呈教》,據先生自云,此詩為即將赴印前所作也。) 其學深湛,亦非依語生解者可比。

      徐氏平生所仰,尼采、周豫才、阿羅頻多三人而已,此皆沉勇摧枯之哲士。其得豫才馨咳,《星花旧影》一篇,情見乎詞。室利阿羅頻多之於盛年之梵澄,尤尼采之於青年之梵澄,且更過之。阿氏之論,徐氏持之若教義,所撰《阿羅頻多事略》,讚之若神明。凡先生所譯之韋陀要籍,多以阿氏註疏為指歸,猶四書之朱註也,其有所囿限,或亦在此。蓋阿氏驅譴古學,六經註我,其意蓋非學術者也。如阿氏所稱,《薄伽梵歌》之探究,乃為「求助力,求光明,目的有在於辨認其重要且鮮活之使信,人類而得其圓滿與最高精神幸福之所必資取者。」(徐譯《薄伽梵歌論》第一系)虽然,阿羅頻多亦曠世硕学也,所撰諸論,皆梵學為體,西學為用,貫窮奧玄,統攝萬象,規模頗類中土之熊十力,稱之新韋檀多可也。然其說掀動乾坤、振奮國民之力,則康長素公羊之學尚不得相侔,況熊氏乎?惟太炎先生庶幾彷彿。蓋近世印度孕激進於傳統之潮流視吾國尤為成功,此點昔日金先生克木剖析甚詳,徐氏目睹此種力量,焉能不為所動乎?

      然徐氏終為中土純儒,其舊學縝密,議論皆深思而後出,《陸王心學》之論戴東原,《周易西行》之論易學,《澄盧文議》之論文章義法,皆有可觀。梵澄先生與羡林、克木二先生鼎足而三,為吾國印度學之一代碩人。其學與克木先生最近,蓋羡林先生之所重,為印度中亞語言訓詁之探究,梵漢釋典年代地點之確立,此十九世紀歐陸印度學之大宗也。後受困於時,乃倡天竺文學,功誠莫大焉,然持樸素唯物論之立場,與天竺玄遠之學相去絕遠。梵澄克木二先生,穎悟在伯仲間,學問之道亦甚相類,皆由博涉而入專精,壯歲游方,訪道耆宿,沉研鑽極,其所受者,印地書院之訓導;其親炙者,天竺婆羅門文化之「正道大法」也,故於六部之精髓,五明之要義,得與聞焉。梵澄先生尤得避地居貞,皓首方歸,其有詩贊天竺老宿曰:

      跏跌囀誦韋陀處,昔日門徒今白皤。
      青焰傳燈看幾輩,紅塵流電滅層波。
      三生慧業誰前是,太古銷心道不磨。
      老樹扶疏尋舊影,依然雲水暮鐘和。

      無乃為夫子自道歟?又旁涉百家,兼通內典,如徐氏之精唯識,金氏之研大疏,皆此類也。徐氏之中西學,較諸金氏,更勝一籌。然徐氏一生虔敬,以倡阿氏之說為本;金氏一生疑古,非一家議論可限,此蓋時勢個性所至,亦未得一概而論也。徐氏所譯天竺名典,一如其早年譯西哲書,憚精思慮,信達之外,雅辭瞻美,有侯官嚴氏之風。所作疏釋,亦功力畢現。奧義薄伽梵諸種,早為行家所稱,所譯《雲使》(Meghaduta)百二十首,則今方得見也。《雲使》者,迦黎達莎之抒情巨作,連類比興,號為難譯,徐以古體出之,且自創機杼,七言五言,巧構連連,可諷之秀句疊出。其《前雲》尤嘉,茲舉三例,以證吾說之非繆也。其二十八闕(此原典當作二十九闕也):

      似聞腰帶輕鈴響,乃是江流動雁喧。
      渦旋如臍波如語,款語委曲辭吐吞;
      中途若遇中嶺水,便與脈脈相溫存。
      女悅所歡初有許,整襟暗示是情言。

      其三十四闕:

      鬢鬟香霧出窗牖,合澤與君增體肥。
      獻以舞蹈敬愛客,家禽孔雀如親依。
      室中花氣芳霏霏,麗軀白足染茜緋,息君涉跋之旅腓。

      其三十八闕:

      舉臂如林結圓環,神光燁如日銜山。
      薔薇新花漫朱殷,象皮赤濕血斑駁,濕婆起舞意轉閑。
      神媼嘉君之誠款,解憂睇視能開顏。

      三闕皆述雲使途遇之人天物景,與之流連。較諸原典,徐譯纖毫必現,且神韻全出,婉麗可頌。以整襟暗示數言譯 strīnāmādyam pranayavacanam vibhramah priyeshu,皆含蓄而有情致。此等譯文非深於梵文學及吾國舊詩者不能為也,洵為近世漢譯文學中之名作也。

      余入燕園之年,值徐譯五十奧義本出;明年,其所譯《神聖人生論》又出,真如陶輪世界,一手斷取。余時彷徨於新舊學之間,然一得克木先生論說之開導,二得梵澄先生譯著之隱啓,遂於天竺思想之精髓有所領悟。今睹先生文集,見其譯作中尚有《因明蠡勺論》一種,即法稱之 Nyayabindu 也,余赴奧京上庠,課間首讀是典,及法上(Dharmottara)之疏也。於今適廿載,惜余已轉入他行,天竺之學,久已荒疏,喜耶悲耶,余不得而知也。梵澄先生譯《蠡勺論》,篇首云:“成就一切義理,正智為先”(samyag-jnāna-pūrvikā sarva-purusha-artha-siddhih),余於義理無所成就,惟昔日之聞見,豈非有所正智乎,是為記。丙戌年末後學陸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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