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12月18日

    赵一凡:德国现象学余波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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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国文学2006 年第5

    老海思想游戏,扭转欧美学风。然而这一转折来得突然:众人一时方向不辨,亦无暇清理头绪。事隔几十年,我们才看出:当他宣告哲学终结时,变革即开始酝酿。在他晚年拈花惹草之际,西方人文学术已进入洪水季节:阐释学、接受美学、结构主义等新派文论,喷薄而出,一发而不可收。这场学术乱局,绝非老海一人功过。说到底,资本主义骤变逻辑,才是导致一连串学术危机的根本原因。但从危机图谱看,老海处于关键位置。他大义凛然,宣判形而上学死刑;又以游戏方式,推动变革车轮滚滚向前。其中例证,便有当代阐释学。

    当代阐释学的来历 

    当代阐释学代表,即西德哲学家伽达默。作为老海弟子,伽达默坦承:他的突破得益于老海的游戏观念:而这恰是本体论阐释的关键(Weinsheimer ;章启群) 。何谓本体阐释? 我们知道,西方阐释学(Hermeneutics) ,又称解释学。这名称来自希腊神话一位神祗,赫耳墨斯(Hermes) 。身为宙斯之子,小赫除了代表父亲,在阿波罗神庙发布神谕,还要面向众生,担任传译工作。据此,阐释学的本义,即针对神旨或秘籍,进行翻译、诠释及阐发。

    作为一项事关古文字释读的专门技术,西洋阐释学近似中国的注疏训诂。早在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就已发明修辞学,据此提倡一种精细释读法。(亚里士多德) 中世纪经院学者,进而强调神学考据,发展文献注释。文艺复兴后,阐释学摆脱神学束缚,发育成西方学术一大支系。18 世纪以降,欧洲阐释学先后受到维科、施莱尔马赫、狄尔泰的引导,说明如下:

    维柯的新科学18 世纪初,意大利启蒙学者维柯写下一部《新科学》(Scienza Nuova) 。此书与牛顿、培根著作齐名,被后人誉为启蒙典范。此书新在何处? 它提倡一种人类原则研究方案。此一原则,既非数理公式,亦非笛卡儿自明标准。维柯说,世界是上帝创造的,因而人类应把有关世界的科学认识,单独留给造物主。此外另有一个人造世界:它涉及神话、历史、艺术等人类制度。其原理,就藏在我们人类心灵的各种变化中(维柯:331)

    《新科学》还鼓吹哲学与语言学通力合作:哲学家如不请教语言学家,就不能令其推理具有精确性。同理,语言学家如不求助于哲学推理,也无法得到真理的批准(维柯:138) 。对此,美国阐释学专家费希评价说:《新科学》建立一种人文阐释理想,即在描述人类世界方面,它梦想要比物理学更加严整,比数学更加精密(Bergin32)

    施莱尔马赫:两种释义维柯理想的实现,要靠18 世纪德国学者施莱尔马赫施莱尔马赫有关阐释学的论述,多以笔记形式收入齐美尔(Heinz Kimmele)编著的《阐释学》(海德堡,1959)See AndrewBowieed. and trans.SchleiermacherHermeneutics and Criticismand Other Writings(Cambridge UP1998)。施氏是精通《圣经》的神学家,又是思想严谨的哲学家。此一双重身份,有助于他突破文字学(Philologie) 狭隘视野,另从哲学高度,提出一项通用阐释学(Allgemeine Hermeneutik) 概念。援引康德批判精神,他强调人类天生就有理解局限。这局限既有语言的,也有心理的。据此,他以笔记形式写下一套解释原则,主要两条是:一,参照作者与读者共有的语言领域,以确定文本含义;二,参照上下文关系,以确定文本中每一字词的含义。

    上述原则,施氏称之为语法释义。其次,人类理解还受到个人意志、性格或情绪影响。为此,他又提出心理释义。在他看来,语法释义只是基础。关键在于一种心理解释与复制过程。与语法释义不同,心理释义要求更高一些:它要求批评家学养丰厚、善于比较与创造。这任务包括:再现作者的原先环境,分析其创作意图,领悟其未了之言,乃至还原他当初的各种想象与激情。施氏因此遭遇一大难题,即人类如何突破文化障碍,达至相互理解? 我们知道,若要理解他人,唯有设身处地,想他人之所想。然而,由于西洋哲学主体论狭隘,欧洲人迟迟克服不了这一障碍。施氏说:心理释义是肯定的,语法释义是否定的,这两者相互排斥。不难见出,他的困难在于主客对立,即无法消除心理与语言的矛盾。

    狄尔泰精神科学狄尔泰作为人文科学的牛顿,声名显赫。然而他的思想,偏偏散漫凌乱。1883 年他在柏林大学发表精神科学纲领,发誓要改造人文学术。可他的精神科学,始终是一套科学与传统的杂拌儿:他先由心理学入手,寻找人文理解原则。随后转向历史主义,又担心陷入相对论。末了他返回文本阐释,以此作为折衷之法。在其七十大寿之际,老先生当众抱怨自己陷入一大堆砖瓦之中,以致不能构筑起大厦狄尔泰著有《施莱尔马赫传》,代表作《人文科学引论》英译本见Makkreel 选编《狄尔泰选集》第1 卷;狄氏思想进程,参阅《选集》第2 卷《阐释学与历史研究》。精神科学易与心理学混淆,英美学者将其改称人文科学(Human Sciences)。美国专家帕尔玛指出:狄氏努力不尽成功,却留下两个问题症结(Problematic) ,可供后人参酌(Palmer123)

    人文理解原则《人文科学引论》中,狄氏比较人文与自然科学:从对象看,人文学者面对有意识、有感情的人,而非物质或一般生物。从方法看,自然科学定性定量,对付不了人类精神现象。各种社会文化、道德伦理,也不宜作因果解释。一句话:人类心灵遵循自身规律,构成一个由意识调节的精神世界,进而创造出丰富多彩的人类文明。有鉴于此,狄氏扬言要筑起一道人文栅栏,上书实证主义者滚开(Makkreelet al.199132) 

    狄氏强调人文理解特性。他表示:科学家面对自然,归纳演绎,此乃一种主客体关系。人文学者置身意义网络中,处理各种精神现象,所以他不能像科学家那样冷漠超然,而要通过对话和移情,去感应并体验他人。这种将心比心的工作,就是所谓的人文理解(Verstehen) 了。他又说:科学家说明自然,人文学者理解与表现生活。后者困难,即在于把握精神现象之所以被理解的那个特定环境(Makkreelet al.199324853)

    历史理性批判狄尔泰指责笛卡儿之流,说他们血管里不曾流淌过一滴真正的血。他认为,人乃一种历史存在。唯有透过历史,方可领悟人类文化的奇妙。然而,为了把知识纳入理性框架,实证主义不仅清除情感色彩,更无视历史变异。狄氏忍无可忍,遂向康德发难道:我们实该用历史理性批判,代替纯粹理性批判。狄尔泰一度设想:将人文学术改造成经验科学,以便让其中的哲学与历史,花开两枝、各领风骚。不料此举引起胡塞尔的猛烈抨击。公平而论,狄氏受历史主义感召,希望从中发展出一套经验研究方法所谓历史主义(Historicism),出自德国学者赫尔德(Johann Von Herder17441803)。它抵触黑格尔的历史目的论,否认永恒价值,肯定人类社会变革向善。另外它否认欧洲中心,强调各类文明自足独立。关于狄尔泰与胡塞尔争论,参阅Makkreel19752749)。他以为:不同历史环境及其文化形态,自会规定人类意识的不同模式。人文学者的任务,就是去发现提取这些模式。可在文本阐释中,他不得不放弃真理确定性,使之沦为心脑并立、松散多元的相对真理。

    美国专家俄玛斯总结道:精神世界千变万化,导致人文学者命中注定的方法论难题。狄氏学说的最大破绽,在于它像结构主义那样,无法克服静态与动态、共时与历时的矛盾(Ermart h197) 狄氏方案行不通,却产生不可小觑的后果:其一,此老跑马圈地,及时保留下一大片人文领地。其二,他将施莱尔马赫的文本阐释,改造成一种针对人类文化的综合阐释,从而肯定了我们所说的人文精神,以及社会科学的合法性。

    美国教授瑞克曼评估说:狄氏方案向欧美学界昭示一个严酷真理:即人文学术注定要因缺乏中心而走向散乱。换言之,它无法像自然科学那样拥有统一基础。无论历史、心理或语言原则,都不可能为它提供一个阿基米德点。说到底,人类生活本是一个交相反应的复合体。唯有采用游戏方法,学会循环阐释,方可达至比较充分的人文理解。这理解,并非什么绝对理念,它仅仅是某种等待修正的相对知识而已(Rickman80)

    伽达默《真理与方法》 

    二战后,阐释学经历又一次转折,史称本体论转折。这门倒霉学问,历经神学、文字学、精神科学三场变革,总算进入哲学阐释学阶段。此际,由于老海介入,阐释学得以克服形而上学弊端,获得了重大补充。新学的诞生标志,即伽达默1960 年发表的《真理与方法》。伽氏1900 年生于德国马堡。学生时代,他在马大攻读哲学,有幸加入老海研究班。毕业后,他担任老海助教四年。此后他执教莱比锡、法兰克福、海德堡大学,写下一批颇具诗思风格的著作,如《柏拉图与诗人》、《歌德与哲学》等。经过积年准备,老先生在他退休之前,推出《真理》一书,并将它题献给自己的老师。

    70 年代末,《真理》译成多种文本,广受学界器重。此书第一长处,在于作者擅长处理哲学家难以应付的艺术问题。在老海鼓励下,伽达默在美学、历史、语言等相关领域,连续突破,震撼全局。其次,作为德国哲学正宗传人,伽氏避免偏激、糅合矛盾,保持了一种当今学界罕见的平衡与中庸。

    本体论转折伽达默对老海的师承,首先反映在他对西洋真理的批判上。《真理》书名,暗含嘲讽。在作者看来,形而上学并非通向真理之路,而是南辕北辙:你越是苛求方法,就越远离真理。可见伽达默与狄尔泰大不同:他无意确立阐释学统一纲领,反而讥笑狄氏对方法的痴迷。狄氏痴迷,原本来自康德。康德曾设问:什么令科学成为可能?此题强调反思、追求知识合法性。

    老海反感这种主体认知。他说形而上学缺陷,就是主客分离。为了纠偏,他提出现象学本体论,其核心不是主体,而是亲在。换言之,老海蔑视主体与方法,看重亲在的生存方式,这包括言谈与理解。《存在与时间》集中了他的理解论:一,与笛卡儿相悖,老海坚信我在故我思。就是说:理性思维出现之前,人类一直依靠原始觉悟,来面对世界与自我。二,人类通过言谈理解他人、解释世界。因此,阐释学即亲在现象学。三,人的理解构成亲在与存在的基本关系:唯有亲在,方有理解。所以老海说,理解是人类活动基础,它为主观认知设置了先见(Vorsicht) 结构(海德格尔:1746)

    老海上述思想,奠定了伽达默阐释学的基础。他在《真理》前言中称:阐释学不是方法论,而是一门有关理解的哲学,其目标是揭示所有理解方式的共性。他又说:这理解遍布于人与世界的一切关系中。而人的理解力,先于主体性和一切方法论。所以,阐释学从理解开始。而他关注的目标,过去是、现在仍然是哲学的(Gadamer1989xixvi)

    当年康德质问:科学何以可能? 这引起人文与自然科学的方法之争。如今伽达默追问:人类理解何以可能? 此问一出,不仅打消争论,更扭转了阐释学方向。我们还记得老海科学不思的名言。他是在抱怨,科学只顾说明世界,却不关心人生意义。伽达默秉承师愿,主张哲学阐释学不必苛求方法,而应展开有关世界和人生的释义。

    对于上述转变,法国哲学家利柯评价说:狄尔泰将阐释学由局部推向整体,完成了第一次哥白尼革命。但革命并不彻底:狄氏把阐释学当成一种方法论,以为有了它,人文学术便能同自然科学媲美。在此基础上,老海和伽达默更进一步:他俩合力将阐释学提升至本体论地位,堪称第二次革命(Ricoeur43)

    艺术作为真理老海推崇诗思,伽达默关注艺术。《真理》第一部题名:《艺术经验中的真理问题》,意在探讨艺术与科学迥然不同的真理表现方式。这方面,伽氏再次面对康德,挑战其审美判断。依照康德《判断力批判》:自然领域中,科学家依赖认识判断,获得科学真理,指导理性实践。而在精神领域中,艺术家不问真假,仅凭天才和趣味创作,进而通过审美判断,让众人在欣赏时获得愉悦。(康德,199632 78)对于西洋哲学,此一判断具有振聋发聩的效应。我们知道,自柏拉图起,艺术一直是个见不得公婆的丑媳妇。理由嘛,无非是说它华而不实,惯以摹仿方式,弄虚作假、混淆视听。所以根据理性家谱,艺术远离真理。

    康德指出:审美与认识同属理性判断,只不过分工不同。另外,艺术表征(Representation)亦能创造世界、并令事物成为可能。同时,人类心灵并非是一个被动接受感官刺激的容器:它具有主动想象与改变世界的能力。康德这一理性分治方案,既为艺术家提供了审美独立依据,也导致艺术与科学对峙。比康德更进一步,老海坚称诗与艺术出乎自然、揭示存在、具有葆真特性。伽达默紧随老师,强调艺术自有它的真理,及其师法天然的知识合法性。

    他肯定:艺术不仅显现真理,更是一种传导真理之认识(Gadamer198984)。理由是:一,诗人和艺术家立足人类生存条件,崇尚神奇、顺应变化;二,他们让人在作品中不断转换角度,窥见闪烁不定的真理之光。据此,伽达默公开批评康德说:艺术神殿,并非一个向纯粹审美意识呈现出来的永恒存在,而是某种历史性地聚集着的精神活动。 

    为了说明艺术展示真理的方式,伽达默确认艺术起源于古代祭祀与图腾。正是从这些崇尚自然的游戏中,产生出各式各样的观照游戏:诸如诗画、音乐、舞蹈、戏剧与文学。古人膜拜的初衷,无非是通神。他们的观照游戏,亦可经由艺术传神。为捍卫这一人类学立场,他引用19 世纪德国学者施莱格尔的论断:所有神圣的艺术游戏,不过是对无限的世界游戏、即对永恒地构成自身的艺术作品的有偏差的摹仿。 

    艺术作为游戏伽氏引入游戏(Spiel)概念,目的是修正主体论、摹仿论。在他看来,作为一种对话,游戏无需主体。相反,游戏中始终有一个他者存在。游戏者与之反复较量,直至忘我,方可达到游戏目的。换言之,游戏乃一种风险,参与者只有严肃对待,才能从中领略生存的各种可能。而游戏的魅力,恰在于风险中。同理,大凡诗人作家,无不精通象征比喻:他们玩弄词语游戏,表现丰富人生。艺术家则挖空心思,巧妙地利用色彩、装饰和布景。如此非真实的运用,也是一种游戏。说到底,艺术顺应自然运动,仿效世界游戏:它们往返循环,变幻多端,从不拘泥于一格。

    柏拉图贬低艺术,斥之为低劣摹仿。(柏拉图:769) 伽达默反其道行之。他首先断定:摹仿出自游戏,舞蹈即一种对神性的表现。其次,艺术虽然作假,却可弄假成真,因为它有一种转化功能,即转变为真实:在游戏再现中,隐退的真实逐渐聚集,并被显现出来。 他又说,作为人类纷繁经验的变相表现,艺术促使观众与之对话,从而令虚构所欲求的东西达到亲在。故此,摹仿不只是描摹性再现,它更是一种对于真理的再认识。总之,摹仿令作品变成真实,它不顾自身限定,成为一个意义整体

    说到底,游戏不但赋予艺术一种本体论地位,还让我们获得一种灵活变通的阐释方式。据此,艺术作品便不再是作者的主观产物,它还需要欣赏者的对话回应。伽氏强调:被阅读是作品的一个本质部分。比如,人人阅读,感受各自不同。又比如,在戏剧表演中,演员不同的表演,观众不同的反应,使得每一场表演各有千秋。请留意:伽氏有关艺术对话的看法,诱发了后来的接受美学。

    成见、视界与阐释循环一旦将艺术与历史打通,伽氏便形成他有关阐释循环的重要见解。在施莱尔马赫、狄尔泰那里,历史间隔造成了理解鸿沟。阐释者为求客观,必须克服成见。伽氏却说:成见并非认识障碍,而是理解前提。人文学术和自然科学,都不能免除成见。我们存在的历史性产生了成见。成见是我们向世界敞开的倾向。 

    伽氏成见(Vorurteil) ,来自老海的前理解(Vorverstandnis) 。它包括:一,人生活于其中的社会文化传统,二,他所拥有的概念系统,三,他所习惯的设想方式。这些先在条件,影响并造就个人意识,决定人的理解范围、阐释方向。老海相信:理解即一种筹划,它在前理解的基础上滚动前进。换言之,发展与运动,正是阐释之规律:阐释理解地同化了被它理解的东西。据此伽达默说:我们无需摒弃成见,反要承认它的合法地位。历史并非鸿沟,其中充满了传统连续性:它为人类理解提供积极而富有生产性的可能

    如是,艺术阐释就成为一种循环。新的理解源源出现,揭示出意想不到的意义。反过来看,我们在研究艺术作品时,势必要考虑效果历史(Wirkungsgescheichte) 。此话怎讲? 伽氏说:历史既非客观对象,亦非精神体现。它是主客体的交融统一。我们在研究历史时,已然参与了历史:真正的阐释学,必须展示这种植根于理解的历史效果性。我将它称作效果历史。从根本上说,理解即是一种效果历史的关联。 

    与之配合,他又提出视界融合。所谓视界(Horizont) , 原指一个人的视力所及。在尼采和胡塞尔那里,视界被引申为人类思维相对有限的可变范围。伽达默借用此说,肯定人类的理解局限,突出其发展可能德文中视界与地平线同义。尼采使用该词,是说明人类认知有限。胡塞尔在《观念I》中强调视界的主观性。他的生活世界,也只因个人意向而相对可变。与之皆不同,伽达默强调个人视界受到传统制约,而我们只能在成见基础上,发展出新的融合视界。响应尼采的知识有限论,他承认人类永远不会全知全能。同时他坚信,视界绝非一成不变:人类生活的历史运动在于这一事实,即它绝不会完全束缚于任何一种观点,因此也绝不可能有真正封闭的视界。 

    就是说:历史运动引起视界变化。而随着理解的拓展,我的视界同他人相融,产生更普遍的新视界。在此意义上,理解即视界融合的过程。阐释者将自己的视界,植入文本中原有的视界,这并非移情,亦非将自家标准强加于人,而是获得一种更宽广优越的视界,或一种参与其中的新传统。

    阐释循环:伽氏与钱氏成见与视界融合,合成伽氏的阐释循环说。请留意,此一循环不等于施莱尔马赫的循环。施氏循环(Zi rkulation) ,是指局部与整体之间的关系释义。譬如一个批评家,他从上下文判断字词,或从单一文本出发,推至作者全部作品。

    与封闭循环不同,伽氏循环(Kreislauf)具有积极的本体论含义。他称理解并非主体的一次性行为,而是阐释者与事件的交互游戏。作为意义生成过程的一部分,人类理解须效法自然循环(Der Kreislaufder Natur) ,才能像生命之树那样岁岁常青,永不枯竭。

    针对此说,钱钟书《管锥编》肯定道:积小以明大,举大以贯小;推末以至本,探本以求末;交互往复,庶几乎义解圆足而免于偏枯,所谓阐释之循环者是矣(钱钟书,1986171) 。然而钱氏视界开阔,意在打通中西。所以,他在伽氏说之外,复提出中国古代周道、圆觉、备善三论,以期达至一种贯通古今的中国式循环阐释。略述如下:

    一,《荀子》有鉴于万物各异、人心偏颇,提倡认识论上的周道: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而万物为道之一偏,一物为万物之一偏,故周道方可不拘于一隅一偏。二,《佛经》为提高参悟水平,大力推崇圆觉。其《圆觉经》除去反对贪欲,亦对人类悟性和理性,保持一种高度警惕心:进入菩萨境界,既要断理障,又要除事障,若诸众生永贪欲,先除事障,未断理障,但能悟入声闻缘觉,未能显著菩萨境界;因曰:执著于悟,亦可成迷,胶牵于理,或转复作障。三,《典论》则由做文章入手,讲究文字与说理之备善: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所长,相轻所短(钱钟书,198610503)

    以上三论,均针对理解之时空局限、心物之每相失左,强调人类认识乃一不断更新的循环过程:此所谓书无正解、诗无通诂;此所谓舍利珠之随人见色。一句话,天下事物非笔墨所能详尽。我们唯有依赖圆通阐释,即不拘一格、觑巧通变,方可去弊去障,免于偏枯(1053) 。我国学者李砾对此评估说:钱氏此说不仅借鉴西方哲学阐释学方法,而且一举超越了中国古代阐释方法之集大成者,乾嘉朴学(李砾: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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