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09月05日

    缪哲:约翰逊博士的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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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周末 
      
        
      约翰逊博士的字典,连同他的两部选集,原是我常备于案头的读物。因当年有个小心愿,就是把鲍斯威尔的《约翰逊传》移译为汉文。但人事草草,又迫于生计改行,这翻译的事,终于应了“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古话。后听人说,这《约翰逊传》有了汉译本,也想找来看,问问“新妇复何如”,但终于没有。一怕人家的译笔好,伤我的自尊;二怕译得差,徒生“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的遗憾。

      这名叫撒缪尔的约翰逊博士,其实不算个博士,这个头衔,是他成名后牛津的赠予;惟大学辍学,心里有疙瘩,故有了这头衔以后,他总愿别人以“博士”相呼。我哀悯其情,每提约翰逊,是必曰“博士”的。这个博士是18世纪英国文坛的祭酒,出身寒素。父亲开个书摊子,逢四乡的集日,就赶去售卖,小博士也常打个下手。他小时候读书很优秀,用他自己的话讲:“人们从不说‘约翰逊是个像某某一样的好学生’,只说‘某某是个像约翰逊一样的好学生’。”19岁那年,他入读牛津,照鲍斯威尔的说法,这是被诓去的。因他有个同学想找人陪读,就答应付他的学费,结果却一个子不给。穷支撑了3年,就终于辍学了。回到家后,他蓬门破巷,教几个小小顽童;还娶了媳妇,是个长他10多岁的寡妇,人臃肿而丑陋,但约翰逊很爱她。外人不在场时,还“宝贝”“心肝”个不停,或演一演张敞画眉的风流戏(是他的弟子、后成为英国最伟大的演员的加里克从门缝里偷看见的)。鲍斯威尔《传记》里有一段话,是不能与上面的事合观的,否则你会笑破了肚子。这话的起因,是有人说约翰逊眼瞎(其实是严重的近视),鲍斯威尔就辟谣说:“与他熟识的女士们都说,他品藻妇女的衣装,其精微与准确,是无人可及的。还有一次,我们在德比郡遇到几个伊斯兰教美人,我发现他的眼居然比我的尖。于是我对他说:你可真是个弹破琴的好乐师呵!”

      则知在美色上,约翰逊并不是瞎子。他所以爱自己的妻子,或道德感太严、自尊又太强的缘故。前者抑制了他的不爱,后者又迫使他爱——因娶这个人为妻子,毕竟是他的选择。

      教过一阵子村童后,约翰逊博士就与年纪小他不多的弟子加里克一道,徒步去了伦敦,要闯一片天下。他先给书商们做苦力,过得很惨;后从一个书商的手里,接了编字典的活儿,才一举成名,摆脱了贫困与屈辱。从此以后,就巍然为英国文坛的泰斗了。

      约翰逊博士的字典,人称是第一部英文的字典,盖以前的字典,是近于词汇表的。编字典是个苦差事,和翻译很相近:高人不爱做,低人干不来。字典序的开头,就谈到了这一点,说编字典者,是天下的苦命人;怕败事,不敢想好事;老挨骂,不指望人夸;事坏了招辱,疏忽则罚至;干好了,没喝彩,苦得像牲口,却无回报,是天下最大的倒霉虫了。在别人的眼里,你不是文学、科学的学徒,只是清道夫与奴隶;你命该做的,是除路障,清垃圾,好让有才学的人,婉步至于荣耀。那为之启途的牛马走,人家连个笑脸也不赏你。

      至于约翰逊本人,则有更多的辛酸与苦恼。编字典原是个“工程”,有机构的赞助,一帮人合手。但他编的字典,却是某书商挣钱的营生,他本人呢,也只为一口饭吃。但他自尊心太强,故编得很投入,一编就是多年,耗死了妻子,编坏了眼睛。至于预支的稿费,则除编纂的开销外,一日三饭都有不足了。在竣事后作的序里,他这样写道:

      我编这字典,既不曾得助于学者,也从未受惠于贵人。没有学院凉亭的荫蔽,也没得过片时的安宁。我是在穷困、嘈杂、疾病和痛苦中,完成这字典的。倘有人恶意指摘,说我们的语言未毕见于这字典,那我要说:我失败的事业,是人的力量从不曾成功的。

      接着又写道:为已死的、不再变化的语言编的字典(指希腊语、拉丁语字典),犹有不足;几十名意大利学者兀兀穷年编纂的字典,尚遭人批评,法兰西学院花50年编的字典,还免不了修订。而我以穷困潦倒之身,独力编一部字典,怎么会没毛病呢?你数落它的不是,又何以为情?再说这个工作,我拖得太久了;我原想取悦的人(他妻子),已先它而亡。成功与失败,早成了空洞的回声。故我以冷淡、平静的心,把我的字典打发给世人:我不怕指责,也不求赞赏。

      一个饱学、自傲却又饱受苦难与轻视的人,在静待世人对字典的反响时,自尊的弦一定绷到了最紧。在给布朗(Sir Thomas Browne)的文集作的序中,约翰逊谈到了布朗任其手稿私下里流传,等听到好的反响后,才决计印行这手稿,却又假装不知情,抱怨传抄中的舛误。这背后的用意,约翰逊博士用老胥决狱的笔法写道:这是个手腕。一个渴求声望,却又担心得不到声望的作者,采用这一手法,是可进可退,游刃有余的;既满足了虚荣,又保住了谦逊的形象。

      但约翰逊博士却不是谦逊的人。他自负,躁急;他当然也渴求声望,但他最害怕的,却是指责。他又不像托玛斯·布朗,家有隔夜粮吃,能容他悄悄地把手稿散出去,静观人们的反应;要好呢,就出版它,不好呢,就说“这稿子是我自娱的,好坏与你什么相干”。他还等米下锅呢。没办法,只有先下手为强了:我编这字典,是养活、取悦我老妻的;如今她死了,你说好说坏,我都无所谓。故“不怕指摘,不求赞赏”云云,似也是“一个渴求声望、又担心得不到声望”的作者耍的“手腕”。

      但担心中的指摘没来,喝彩就到了,最为我们熟知的,是切斯特菲尔德伯爵的书评。结果却招了约翰逊博士的臭骂:当年我求你帮我,你袖手;如今我成功了,你想分桃子;——去你妈的!

      约翰逊这个人,是英国文学史上性格最分明的人物,他霸道如暴君,自负如孔雀,膀大腰圆像个脚夫,言谈捷给又甚于策士。他的性格,鲍斯威尔是这样解释的:“终其一生,约翰逊都架子很大,这倒不是虚荣,或狂傲,只是才大气豪,势有所必至。别的人比才力,往往难断其高下,而约翰逊与他的侪辈比,却如鹤之于鸡,是高低立判的……约翰逊并不是举趾高,企其踵;他只是不曲腰而已。”

      今天所以又想起约翰逊的字典,是前些日子读了几篇文章,内容是数落当今之译文的,虽未数落到我头上,但读后还是不爽快。盖译书之苦,虽与编字典差不多,但报酬之低,遭学术机构的蔑视(不算“成果”),却又甚于字典的编纂。乃知九泉之下,尚有天衢,秋荼之甘,或云如荠。写文章的人,不哀怜译者吃兔子料,却求为千里足!我怕天下的译者们脸皮薄,被人一数落,就潜心译书而至于饿死,或惹恼学校当权的诸公,连猢狲王的位子也保不住,便把约翰逊的旧事,翻出来说一说。并把他的话抄在底下,与天下的译者们共勉:我不怕你们骂,也不稀罕你们的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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