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06月16日

    一千年前的五月一日——“景星”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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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高兴知道你正在忙于组织杭州会议。不过,你不必枉费精力,我是不可能去杭州参加会议的。——虽然,杭州倒是一直有我在。至少,父母在杭州的墓碑的背面,刻有我的名字。膝下敬禀者云云,不得造次啊。一笑。

      很巧。杭州会议的主题“Supernova: One Millennium after SN 1006 ”,同七月在柏林召开的第十一次Marcel Grossmann 广义相对论大会中的一节(session)完全一样,后者是“1006 Supernova, a look at the turn of the Millennium”。该节由我主持。为此,重读了几篇老文献。把有关的史料彙編一下,居然是个颇有趣的故事。可能对你的杭州会议也有参考价值,故寄上。

      公元1006年5月1日凌晨,在南向天空,突然出现一颗客星。很亮。而且,愈来愈亮,可与半个月亮相比。月光是发自一个圆面,亮度(brightness)并不高。看起来柔和,不刺眼。而客星的光都集中发自一个点,虽然按星等不及满月,但亮度很高,令人目眩。在它的光照下,夜间也可以看书。其后三个月,夜夜可见。三个月后变暗。但肉眼仍可辨识。数年后才从视野中消失。这个天象,在埃及,伊拉克,西班牙,意大利,瑞典,日本和中国的古籍中都有记录。堪称一件举世共睹的超大异象。

      现在知道,这个异象是人类有文字记录以来的最亮的超新星爆发。学名为SN1006。研究历史超新星爆发的第一个关键,是寻找到它的遗迹(或遗体)。考古学家(或高级盗墓者)常常根据古籍中的记载,在地球上搜寻和开掘有价值的古墓。搜查1006年客星的遗迹,也是根据古籍中的记载,但在天空上“搜寻和开掘”。在这个意义上,这是一场天空上的“盗墓”。超新星遗迹的确就是星体的坟墓。因为,超新星爆发是星体临终前的回光返照(大约50亿年后,太阳也会走到它的终点)。

      在世界各地的历史纪录中,宋代的文献最详实。公元1006年,是北宋真宗景德三年(瓷都景德镇即在景德年间1004 AD由景德年号命名)。司天监在第一时间,公元1006年5月1日,就记录到了这个突发事件。据说当时司天监属下,有四个观象台,独立进行观测。为防止伪造数据和非人为的失误,只当相互独立的纪录相符合时,该记录才被确认。在“清明上河图”上,依稀可以看到山顶上的高台式建筑,那可能就是北宋都城开封郊外的观象台。

      司天监丞周克明于公元1006年5月30日向宋真宗报告了这个天象。1935年,史学家陈垣(1880-1971,曾任北京师范大学校长)在整理《庆历国朝会要》(宋绶等纂于 公元1044年)的残片中,注意到了这个报告的要点:

      景德三年五月壬寅朔(即公元1006年5月30日),司天监丞奏:四月戊寅(即公元1006年5月1日)初见大星。色黄。出库楼东,骑官西,渐渐光明。

      这个纪录开始引起“天空掘墓者”们对1006客星的注意。后来,中国史学家,西方汉学家在“宋史”及民间笔记等文献上,多处找到有关1006事件的记载。比如,“宋史”第五十六卷天文志上记有:

      景德三年四月戊寅,周伯星见,出氐南,骑官西一度,状如半月,有芒角,煌煌然可以鉴物,历库楼东。八月,随天轮入浊。十一月复见在氐。自是,常以十一月辰见东方,八月西南入浊。其中,氐为二十八宿之一。骑官位于托勒密(Ptolemy )星图中的豺狼星座(Lupus)。库楼在半人马星座(Centaurus)。“有芒角”说明是点光源。“随天轮入浊” 意为随天球转动落入地平线下,不再看得到了。“周伯”的含义,下面再谈。

      “宋史”成书于公元1345年(已是元代),距1006已有339年。按时间差,1345年转抄1006年的一个观测记录,相当于我们现在转抄牛顿时代1667年的一个实验报告。如不内行,难免有误。比如“氐南”和“骑官西”两个位置座标似有矛盾。不过,根据“八月入浊,十一月复见”等数据,可以有效地消除不确定性。综合各种记录,大体可以断定以下的史实:

      1.公元1006出现的客星,在5月1日首次被看到;
      2.其后三个半月都很亮;
      3.随后三年,仍肉眼可见,直到公元1009年才消失;
      4.它位于豺狼座西区,靠近半人马座;
      5.其视星等约在-7到-10之间,约相当于半个月亮。

      这些特征说明,1006事件应是个Type Ia超新星爆发,即对宇宙学研究最有用的一类超新星爆发。爆发时的光强约为太阳的50亿倍。

      1965 年,即“从视野中消失” 956年之后,用射电望远镜在豺狼座中找到了爆发的遗迹。该遗迹仍发射无线电波。随后,它发射的光波,X- 射线 等也都一一被测到。近几年,空间卫星“国际伽吗射线天体物理实验室(INTEGRAL)”还企图探测它发射的伽吗射线,迄今未获成功。仍在努力中。

      回到历史。5月1日发生的大事,为什么拖延到5月30日才上报朝廷?司天监不怕皇帝怪罪下来?这颗星太亮了,无疑地,宋真宗自己也看到了它。为什么他不催问司天监的正式报告?也不问罪司天官的拖延,而佯装不知?从“宋史”第四百六十一卷周克明的列传,可对“内幕”窥之一二。原来,客星出现后,最初的占卜结果很糟糕:它是“妖星为兵凶兆”。天下饥,众庶流亡去其乡。以至于京城内外“众莫能辨”,气氛惶惶然。司天监里没有人愿意(或敢去)把这个坏结果报告给皇帝。恰好,当时的司天监首长周克明,出差在南方。司天监其他官员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推迟上报。宋真宗可能也不想正式听到这个结果。他刚刚同辽(契丹)国圣宗及其母肖太后签订了 “澶渊之盟”(公元1005年),很怕再有兵凶之乱。此公留给后人的醒世名言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有女顏如玉”,是劝人“读书做官”,而非以武功(兵凶)立业。

      周克明在归途中已经知道事态严重,“臣在途闻中外之人颇惑其事”。可见,小道消息传送,在宋代就很发达了。中央机关(司天监)的内部结果,尚未正式上报,“中外之人”都已知道了。周克明出身历算世家,从曾祖一代就服务朝廷。其祖父“精于历算”,长于周易。深谙仕途的周克明当然知道什么是宋真宗最想听到的。他一回到京城,立即彻底否定了最初的占卜。1006年5月30日他上报道:“臣按天文录荆州占,其星名曰周伯,其色黄,其光煌煌然,所见之国大昌,是德星也。”他并建议宋真宗让军民共庆吉兆:“愿许文武称庆以安天下心”。这就是拖了一个月才上报的正式结果。五月一日的“大昌”之兆,拖到五月三十日才称庆天下。一个月的惶恐,一扫而光。宋真宗果然非常喜欢周克明的占卜。高兴之余,马上给周克明升官。“上嘉之,即从其请,拜太子洗马殿中丞….”

      所以,周伯星即德星也。在“宋史”中,景德三年客星被列入“景星”一栏。按史記天官書,景星的定义是,“天精而見景星,其狀無常,常出現於有道之國”。显然,“妖星”一卜,不是根据荆州占。而荆州一占,“妖星”变成了“景星”, “惶惶”变“煌煌”,占出了一个“有道之國”。大宋司天监丞周克明的“妖景变换” ,可能是占星术的精髓之一。

      中国古籍中的天象记载一般有高的置信度,造假或误记较少。所以,现代天体物理研究中,可以放心引用这些记载。但也有伪。比如,凡引用有关颜色的纪载,要特别小心。因为,星色往往是决定于占卜的。凡是景星,德星,一定要被说成色黄。黄星至贵,一脉相承延用至今。所以,“颜色”记录,与其说是星的颜色,不如说更多是占星家对世事的察言观色。有两个法国人,根据史记中的一句星占“狼角变色多盗贼”,在Nature上著文,大谈天狼星的色变物理。该文多半不对,它是误把“占色”作为星色了。SN1006也是一例。周克明并不是以占星为主业的术士。他“精于数术,凡律历天官...靡不究其指要”,是个有修养的数历算家。尽管如此,他也要根据宋真宗的脸色决定是用荆州占,还是别的占术,以定星色。所以,在上述五条之外,再加一条:

      6.周克明上报的“其色黄”一句,不实。在天体物理研究中,不要引用。

      所以,对物理来说,占卜的材料也有用,有助于识别古代天象纪录的真伪。“荆州占”已失傳,只留下只言片语。诸如“月蚀列星不见者,国亡”,“慧星贯月,有臣谋主”等等。闻市井有言:若能找得到荆州占正宗原本,当可畅销于市。创后现代荆州数字占派,或可再令“众莫能辨”。用之以博“上嘉”,亦或可行。戏言乎?

      我准备了一个有关历史资料的power point,以备会议不时之需。一并附上。供参考。 如发现对古籍的解释有不妥之处,敬请教正。

      祝你
      今夏景星高照!
      


      方励之
      2006年4月25日, Tuc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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