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01月23日

    维舟:《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校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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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是拉铁摩尔的名著,译者唐晓峰博士是侯仁之的门生,我是抱了很大的兴趣来阅读的。译者在后记中说,他是不满于1940年代赵敏求译本“无论在文字上,还是在内容完整性、准确性上,都存在不少问题”,所以决定重译。那么这次他自己干得如何呢?

    拉铁摩尔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汉学家”,这本书之所以著名,原因在于其独到的见解,史识更高于考证。译者在翻译中只指出了作者一处错误,即P324注4,作者误把“乘弱”当作族名。但原文其实还有一些可商榷之处:

    P96:扎哈罗夫……认为Nikan起源于中文的han,是“汉人”的意思。若果真如此,那么Ni-这个音节可能来自汉语的“逆”
    按:拉铁摩尔在这里所引的1875年《满俄词典》里的解释是错误的。满族称汉人为“尼堪”,后一个音节并非起源于han,而是通古斯语言中对“人”的通称。在与满语有着密切关系的赫哲语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来。赫哲氏族主要的15个父系氏族名称,均带“堪”的词尾,如达乌堪、洪棍堪等(参《赫哲族简史》)。
    至于为何汉人叫“尼堪”,Ni-这个音节我怀疑是从蒙古语对汉人的称呼Khitat的第一个音节转来的。
    又注45“尼堪外兰这个名字显示了混合血统……外兰,是和汉人的头衔”,这并不代表有混血,不过是未开化民族取名的一个特点罢了。外兰当是汉语“外郎”。

    P107:昆仑原来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个部落的名字,最初也不是指西部,而是指在鄂尔多斯的边缘。
    按:拉铁摩尔的这段话是引用赫尔曼的结论,但这个解释看来是一个张冠李戴的误解。中国上古并无一个部落名为“昆仑”。当时倒是有“昆吾”、“昆夷”,从他说在“鄂尔多斯的边缘”,大概应是“昆夷”。

    P300:毫无疑问,匈奴是讲突厥语的(Bagatur的读音再次证明这一点)。
    按:匈奴人到底讲什么语言,一直争论不休,远不是“毫无疑问”,相反疑问很多。这里拉铁摩尔认为冒顿单于的名字可还原为Bagatur,从而证明当时匈奴人讲突厥语。可这个问题也有很多反对意见。如内田吟风《〈史记·匈奴传〉笺注》就认为这应当还原为蒙古语,或是baghadur(“勇健者”),或是Bogd(“神圣”)。

    P259:蒙古人叫黄河为“公主河”。
    按:蒙古语称黄河为Kara Moren,即“黑河”的意思。这里提到的西夏公主传说,颇不足信。

    P354:尽管李氏的基地在山西北部,但其宗族来源可追溯到甘肃氐道地区短暂的匈奴“王朝”。
    按:这句话有两个错误:李唐自称是凉武昭王李暠之后,但西凉是汉人建立,拉铁摩尔误以为和匈奴人有牵连,大概是扯到了北凉。此外,李唐出自陇右成纪,这里是古之“狄道”郡,而非“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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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译文部分,犯的错误其实并不严重,至少没有影响到阅读。只不过这次在东北长夜漫漫,带的书又少,翻来覆去看这本书,抓点瑕疵权当消遣。

    P34:参考赫梅尔(Hummel A.W.)翻译的……
    按:此是著名汉学家恒慕义。书后索引、参考文献提到他名字都作“赫梅尔”。

    P52:成吉思汗……任用一部分天主教维吾尔人和一些讲突厥语、波斯语和阿拉伯语的回教徒
    按:此处维吾尔族还是按蒙元时作“畏兀儿”的好;“天主教”当作“景教”。亚洲内陆各民族当时与天主教会毫无联系,唯一接触的基督教派就是景教。不过在本书中,“景教”(Nestorian Christianity)一词的翻译经常前后不一,如P53作“涅斯托里教”,P114/P372作“景教”,书后索引作“基督教涅斯托里派”。

    P56:西藏的第四世达赖喇嘛是蒙古人,也是唯一非藏族的达赖喇嘛
    按:至今的14位达赖喇嘛中,有两人不是藏族——还有六世仓央嘉措是门巴族。因此,这里Tibetan不该翻译为“藏族”,而是指包括卫、藏、康、安多的整个西藏地区(不少达赖喇嘛出身于四川康区)。

    P75:这些早期民族及国家,包括上古的肃慎(公元前2000年到公元5世纪)
    按:此处恐当作“公元前5世纪”,盖肃慎族至汉魏已改称“挹娄”

    P88:在满族征服中国内地的时候,小队的哈萨克民族正在开发黑龙江地区。……
    按:本页几段中多次提到“哈萨克”,全是“哥萨克”之误,哈萨克族远在西北,和黑龙江八杆子打不到一起。但在P390的书后索引中,Cossacks正确地翻译为“哥萨克”。两者虽然中文只差一字,但差别极大,而且哈萨克英文通常作Kazakh,与Cossacks相去很远,不知为何出错。

    P91:中国人……加强对蒙古人的压迫,这是一种“亚”帝国主义的做法。
    按:Secondary imperialism在其他各处(如P90)都作“次帝国主义”。另外,P70地图上“副极地部落”也是同样类型的词头翻译,似乎作“次极地部落”更合适。

    P95:戈尔斯基(1852年)……认为,“满”在五六世纪的部落语言里是“首领”的意思。
    按:这一段解释满洲名字的来历的诸说。这里所提到的“五六世纪的部落语言”,应是孟森《满洲名义考》中,提到的东胡系首领古代称谓“大莫弗瞒咄”。孟氏认为“莫弗”两字,即女真人称长老之“马法”,“瞒咄”则为尊称。准此,“满”并无首领之意。

    P95:蒙古语中的taiji(部落王子),就是中文的“太子”的变形。在转录成汉语时写作“太极”,虽然音节“太”被写成另外一个字。……劳弗……也注意到,蒙古语里的taiji成为部落或者氏族的名称(成吉思汗时称Taijigat)。
    按:蒙古语taiji的确源自汉语“太子”,但一般汉文的转写却不是“太极”,而是“台吉”——作者这里也明明写着“音节tai被写成另外一个字”,那自然不会仍是“太”了。译者这里之所以出错,大概是由于想到清朝的皇太极,但其实皇太极早期也被写作“黄台吉”。
    下面一句中提到的蒙古语中部落的名字没有译出,想必是泰亦赤兀惕部。《蒙古帝国史》拼作Tayitchi'oudar,余大钧译注的《蒙古秘史》中则拼作Taici'ut。但是,该部之得名,却并非因为“太子”,而是“太师”,是辽朝封授部落贵族的官号。这个错误应由作者承担。

    P96:柯绍忞(Koz'min)《突厥蒙古的封建制问题》,1934年,第29页等(俄文)
    按:此处是一经典误译。这里提到的Koz'min, N.N.K是苏联的历史学家。而柯绍忞(1850-1933)则是修订《新元史》的晚清民国时人,他不懂俄文,更不必说1934年他已去世,不可能写《突厥蒙古的封建制问题》了。译者觉得Koz'min与柯绍忞对音很相似,就误以为是同一人了,遂致全书多处提到Koz'min的全错。
    本书并非没有提到柯绍忞,在书末参考文献中Hsin Yuan Shih(《新元史》)条下,明确写着compiled by K'o Shao-ming,这才是柯绍忞的英文拼法。

    P98;1931年,包括满洲在内,中国铁路全长10157397公里……满洲铁路总长是6141公里
    按:此处前一数字必定有误,1949年中国铁路全长也才2.2万公里,不可能1931年竟有了1015万公里长(现在也不过7万多公里)。这里应作10157.397,漏了一个小数点。这样也和满洲的数字能对得上,因为在1950年前,东北的铁路里程长期占全国总长的一半以上。

    P104:绿洲……应是一块土地比较肥沃,有露天的流水,具有一般开阔草原特征的地方。
    按:这句话“露天的流水”直译得有点生硬了,当作“地表水”。

    P117:属于察合台一支的成吉思汗后裔各王公们——这时已经是回民而与一般蒙古人大不相同了——在权力上已不如和卓部。这一个宗教部落……
    按:全书很多地方都将穆斯林译为“回民”。“回民”给人的感觉一般是指回族,这里还是译为“穆斯林”的好。另外,天山南路的和卓家族不能算一个“部落”。
    P118谈到和卓家族时提到“喀什的哈萨拉阿帕的家庙”,按即阿帕霍加墓(也就是现在俗谓的香妃墓)。Hazrat Atpak并非地名,Hazrat系突厥语“尊者”之意,Atpak则是该家族首领Hidayat al-Lah的尊称。

    P118:在这个叛乱中,和卓部首脑又被阿古柏伯克——一个军事冒险家及从前的舞伎所篡夺
    按:阿古柏1845年25岁就入宫廷作侍从,现有的文献没有他早年做过“舞伎”的记载(参[英]包罗杰《阿古柏伯克传》)。

    P131:通过统治喀什、阿克苏、莎车与和阗的卡鲁克突厥人……
    按:Karluks中文当译为“葛逻禄”

    P137:(藏族)也与古代长江流域的傣及其他部落有联系
    P141:西藏原来分作三部分……一个是东部,与古代长江流域的掸族……

    按:这里说的“长江流域”,都指川滇一带的金沙江流域。按书末的索引来看,这里翻译的傣、掸族,原文都作T'ai People。作者的意思当指南诏-大理是操泰语系的民族(这又是个争论不休的问题),译为傣、掸族不是很好,尤其掸族是缅甸人对该族的称呼。

    P164:汤姆森(Thomsen,V);《俄尔冈密码碑文》,1896年,都复原了俄尔冈突厥文的原文。
    按:这里谈到的Orkhon,是蒙古的鄂尔浑河流域,1889年在这一地点发现了古代突厥的几块极有价值的碑文。而这里提到的Thomsen的书,即解读这些碑文的奠基性著作《鄂尔浑碑文的解读》(书名原文是法文:Inscriptions de l'Orkhon Dechiffrees)。这些碑文当然不是密码,只是失传已一千多年的古文字。本书后面的索引也一样译错了。
    另,P163“8世纪,在鄂尔浑突厥民族统治下”,应该指的就是鄂尔浑碑文所反映的突厥第二帝国时期,但翻译为“鄂尔浑突厥民族”也十分别扭。

    P254:地图上有“湟河”
    按:这是泾河的支流环河(今甘肃环县即因此得名)。湟水则在青海。
    另外,该图上标着“山东丘陵”,但P170等都作“山东群山”

    P213:颜复礼和商承祖《广西凌县瑶人调查报告》
    按:凌县当作“凌云”,广西西北部的一个县。P300和书末“参考文献”中也一样译错,而英文明明写着Ling-yun。

    P337:公元前771年,周朝被“西方蛮族”所击败。
    按:当作“西戎”

    P220:楚国终于征服了若干其他国家,如具有南蛮性格的吴国和越国。
    按:这里“性格”想必是英文character翻译而来,该词也有“特征”的意思,当译作“特征”。

    P247:公元前444年,韩和魏联合起来,把河南北部山地的戎族部落“消减”。
    按:这一条,应是《后汉书·西羌传》所载的:“韩、魏复共稍并伊洛阴戎,灭之。……自是中国无戎寇。”但杨宽《战国史》将此事系于公元前456年,这里作前444年,不知何本。
    又,“消减”当是“消灭”之误,大概因“灭”的繁体字“滅”与减字形相近。但原文应是英文,这里何以出错,颇难索解,我猜想是唐晓峰翻译的时候实际上还是参考了1940年代赵敏求译本的,而且很可能当时的繁体字本也把“灭”字写错了,参考时遂因袭这一错误,又因为不理解“消减”是什么意思,加了双引号。

    P314:……和阗,是一个与乌克苏地区及伊朗地区联系密切的手工业中心。
    按:这里说的乌克苏,当是Oxus,即今阿姆河。汉朝称为妫水,隋唐则名之乌浒水。

    P325:这激怒了魏律……魏律本人……起初为汉朝做事,后降匈奴。
    按:魏律当作卫律。

    P339:参考鲁布鲁克、卡尔皮内(Carpine)及马可·波罗等旅行家的传记。
    按:卡尔皮内(Carpine)即柏朗嘉宾(全名Giovanni di Pian del Carpine)。又,全书其他地方都将马可·波罗翻译为马哥孛罗。

    P378:萨囊彻辰《蒙古秘史》
    按:当作《蒙古源流》

    P380:Ruins of Desert Cathay(《中国沙漠中的遗址》)
    按:同一本书,书开头的“原序”中作《中国沙漠废墟记》

    P386:“Barbarian” invasions(满族入侵),Chou period(周代)
    按:这里显然当作“蛮族”

    P400:Niru(=arrow),(弩、箭)
    按:Niru是满语牛录,其本意的确是箭,但P84原文提到的时候是用来指努尔哈赤建立的一种军制,还是译为“牛录(箭)”比较好。

    此外还有一些译法的问题:
    P66:波斯历史学家拉施特作“拉希德丁”,书后索引则作“瑞施德丁”
    P99:克里亚:按Keriya是维吾尔语,汉语地名作“于田”
    P136:地图上的“湄公河”、“萨尔温江”在中国境内段一般作“澜沧江”、“怒江”
    P148:西藏北部地区通作“安多”,不作“昂多”

    以及一些显然是失误的错别字:
    P6/7:两次都把“唐努乌梁海”写成“唐努鸟梁海”,P62、P75、P208提到都作乌梁海
    P70:早期满洲地图中将“三姓”地方写成“三牲”、P78则作“三性”,但P76写对了
    P18:钜防:当作“拒防”
    P92:报怨:当作“抱怨”
    P99:八里坤:通作“巴里坤”
    P115:撒马而罕:“而”通常作“尔”
    P222:Hsiungun:这里匈奴的拼法末尾两个字母颠倒了,当作Hsiungnu
    P230:合拼:当作“合并”
    P288:士默特:士当作“土”
    P403:Saiar Moslems撒拉回:Saiar拼写有误,当作Sal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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