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12月30日

    谭伯牛:政治史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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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来,每日看一集美剧《TheWestWing》,对美国的政治运作增加了不少“感性认识”,印象最深者,则属剧中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权力征逐与利益交换——白宫与国会;白宫与各州;总统与副总统;美国与外国;执政党与在野党;乃至白宫内部各机构之间,莫非折冲甚至决斗之所。既云征逐,既云交换,则自然是王霸杂用,软硬兼施,其间,连横合纵之事,雄猜愎忍之心,屡见不鲜,叹为观止。但是,此剧决非仅对“阴谋论”进行图解、渲染,以求耸人观听而已,其实别有深意存焉。惟此文不是娱评,亦非政论,欲探究其意,试作解人,请俟诸异日。

      今日之所以要用美剧“起兴”者,乃在于引出这样一句话:“(政党)派系间之妥协与整合,其实正是决策行为的本质”。此语出自台湾学者林文仁撰《派系分合与晚清政治:以“帝后党争”为中心的探讨》,实即其书研讨甲午战争前后晚清政局的主旨与原则。自太平天国战争结束,清廷中枢先是发生了恭(亲王)、醇(亲王)之争,同时亦有“南北之争”——分别以翁同龢与李鸿藻为代表。前者,是满族亲贵之间的权力重组,后者,则是军机处汉族大臣之间的路线对抗。待至光绪十年(1884)后,恭退醇进,西太后获得“代理人战争”的胜利;南盛北衰,翁同龢为光绪帝培植出一众新锐,于是,“帝后党争”之局业已形成。嗣后,甲午惨败,隐为后党干将的李鸿章及其“淮系北洋”黯然失色,以翁同龢为首之帝党则羽翼渐丰,终于造就帝、后两党之间的决斗——戊戌变法。变法失败,既标示“后党”独大,派系之争告一段落,也意味着嗣后“决策行为”的本质将不再是“派系间之妥协与整合”,而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独裁政治。林氏之书,即节取光绪十一年至二十四年(1885-1898)间的中枢政事,振领提纲,钩玄抉要,绘出一幅仔细而生动的历史图画。此外,值得一说的是,此书不仅在史料辨析、史事考证方面追求尽善尽美,胜义纷呈,即遣词造句之微,亦力求与惯见于当代论文专著中“自国中后便无甚进步的文字驾驭能力”划清界限,故全书以浅近文言写成。鄙见,其文虽未必能获得典雅整饬、文情并美的赞语,甚而不免于语病,但在学术著作普遍不讲求(或曰无力讲求)可读性的今天,终不失为文质彬彬之作,值得一看。

      林氏之书属于政治史范畴,而政治史研究在今日学界绝不时髦。今日之显学,盖多以社会学的手法,辅以各类“理论框架”,任意编排史料,造为各种“新史”、“新学”,初见惊其新颖,细究则不知所云,自欺欺人。尤有甚者,以“细分”、“重写”之名,掩其“学术侏儒”之陋,画地自限,误人误己。究其根源,则莫非以“代际兴替”为藉口,造成“派系分立”的虚假繁荣,从而争取“话语霸权”及“制度资源”。惟权与利最能动人,学界亦未能免俗;这既是前数十年政治史研究一枝独秀的原因,也是今日日趋低落的背景。此外,政治史之不昌,还有一个原因,如大陆学者桑兵所言:“近代好参与政坛角逐的官绅,大都心术极深,难以探测。非心智过之且能由政治角度予以理解同情,无法透视其内心思维,也就无从判断其外在言行。这可以说是对学人智慧耐力的极大考验。学人不察,一味借‘新史学’开辟新领域之名,实则避难趋易,而心存取巧”(所撰《庚子勤王与晚清政治》之《绪论》)。有鉴于此,桑氏坐言起行,以“充分解读史料”为法,以“理解同情”为心,不骛新而能出新,不求异而能自异,遂将康、梁维新派在庚子义和团事变之际的曲折心事与隐秘行事,和盘托出,庶几为“改写”“晚近历史”作出一分贡献。

      当然,在重视解读既有史料的同时,亦不能不有待于新史料的问世。旅日学者孔祥吉在日本外务省、防卫厅等处搜集大量近代史料,详审精绎,汇为一书,名为《罕为人知的中日结盟及其他——晚清中日关系史新探》。所谓“中日结盟”,是说戊戌政变后,康、梁逃至日本,西太后必欲得之而甘心,乃不惜向两年前尚为敌国的日本示好,特遣密使,以“结盟”为名,行“捕逆”之实。但是,日方并不领情,俄国闻风即示抗议,所遣密使亦不足担当重任,盟事终于告吹。惟此事全由西太后直接操办,属于当日“秘密政治”之一种,知者甚少,非经孔氏于百年后钩沉探隐,则雪落无痕,青史成灰矣。此书另载首任驻日公使何如璋事,亦极可观。何氏厕身最早“走向世界”的中国外交家之列,在日期间,尝因琉球事件与日方据理力争,时论多加褒扬。但据孔氏发掘的史料,返国以后,何氏曾数次明码标价,向日本人出售国家机密。既有证据,则“使人对何氏的人品顿生疑惑”。然若以此与季南撰《英国对华外交》所谓“日本能随意使用中国的每件秘密公文”(其书第29页)对勘,则当日之“汉奸”犹恐不止何氏一人;当政治昏暗之世,援法不责众之义,则何氏所为亦有其必然性,毋庸厚责耶?

      历史本身之精彩,远胜于文艺家之虚构。惟欲重现历史之精彩,究非博采群籍、善勘同异、能体人情之学者莫属,此外,整洽的结构、流美的叙述以及精当的评议,亦不可或缺。观乎以上三书,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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