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12月16日

    范旭仑 李洪岩:《吴宓日记》的整理错误和整理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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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宓日记》,吴学昭整理,北京三联书店一九九八年三月出版,先发行了六册。粗读一过,发现整理错误不胜一一举示,我们只能分别门类地举例,想再出用得着。
      
      先从小学着眼
      
      生造文字。将“向”或“乡”现打造成" "(Ⅱ,135、186)。“指拶”的拶字妄以木字边儿取代(Ⅴ,404)。陈仰贤小姐是吴宓日夜追逐者,贤字一阵子日日见,可忽然给做成上"臤"下"贝"繁简混合的怪东西(Ⅴ,92)。还有一些,我们学不来,索性不引了。
      
      不识简化字或通用字。"洛颂"(Ⅰ,447),"喧呼"(Ⅱ,151),"累累"(Ⅱ,162),"云"(Ⅲ,349);是也。要识字,得流血。
      
      错字夺字。替赵元任改名为"赵无任"(Ⅳ,125),为钱端升改姓作"饯端升"(Ⅳ,127),望而可晓。"己""已"莫分(Ⅰ,503,Ⅳ,217),"遍""道"相混(Ⅰ,297)。数数见的"喧豗"都讹成"喧逐"(Ⅰ,19、30、402,etc.)。"泯泯豕豕"不词(Ⅰ,69);"豕"莫非是"豚"之讹?"彦并此而勒之"(Ⅴ,313),"勒"啥意思?是"靳"也!"生涯蚁旌磨"(Ⅴ,354)的旌字准是旋字之谬 ── 山谷名句"枉过一生蚁旋磨"。把孟子名言"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整理作"无敌闻外患者国恒亡"(Ⅱ,12)。将句样"×之时义大矣哉"之"义"夺(Ⅵ,179)。屈原名句"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给整理作"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谓谣诼以善淫"(Ⅱ,67)。Backnell讹作Bucknell(Ⅲ,373、383)。如能对照本书的底本,我们的文章会作得更好。
      
      破句失读。"纠结喧豗令人气尽"(Ⅰ,293),"而非可以词,理强为推求"(Ⅱ,1);一失一破。《易》"先号咷而后笑"被弄成"先号咷,后笑"(Ⅵ,196)。普通句子也会错。"我以心一居住之故,不能不时供爹、母寓宅款项。可谓,间接代心一支付者也"(Ⅵ,325)应作"我以心一居住之故,不能不时供爹母寓宅款项,可谓间接代心一支付者也"。"友生"即"朋友",整理者似乎理解成"朋友、学生",于是使我们看到"而友、生、爱人如此离判"(Ⅵ,131)。不备举。
      
      分不清间接叙述与直接引语,不该打引号的打。如把吴撮述晚辈诜的话加上引号"宓当学诜,诜可使宓"云云(Ⅵ,210),那个吴宓离异那年才生的小孩(比整理者小一岁)怎么会直呼吴宓的名呢?该打引号的不打,如民国四年一月二日一大节。"答言,'即刻亲身来此'"(Ⅱ,218),引号逗号俱衍赘。
      
      再检验文化常识
      
      疏漏书名篇目。柳宗元三戒(Ⅰ,218),大中华(Ⅰ,488),易(Ⅱ,66、113,etc.),南史北史元史(Ⅱ,120)。四库全书目录提要(应作《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或《四库全书总目》)、书目答问(Ⅱ,156)。整理者瞅见苏洵《权书·心术》篇懵了,不打书名号不打紧,反倒把三位一体的作者名书名篇名分隔离间(Ⅰ,246)。反之,乱戴书名号。"宓应看《风月宝鉴》的反面"(Ⅳ,209);咋看?"风月宝鉴"是贾瑞看的镜子呀!外文书目多数既不倾斜或加粗,亦不打引号。
      
      名称混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初属北京大学,一九五五年归为中国科学院。说李健吾"后转任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不确(Ⅳ,230)。《天下》主编是温源宁,出版地是上海。全增嘏"主编《天下》"、"香港出版"咸为无稽之注(Ⅵ,41、Ⅳ,38)。《恨赋》的作者是江淹,不能嫁给潘安(Ⅰ,239)。
      
      三谈人物注释
      
      体例不统一。大都排叙官职,而有的列著作(如马其昶),有的作赞语(如陈寅恪)。
      
      该注而未注。如吴宓的崇拜者学者许文雨(语)(Ⅴ,28、37、43)。吴宓的友生黄仲苏(一八九五-一九七五)在这儿(Ⅲ,394、397)不遭一瞥。插一句,传说吴宓真诚,我们发现他用权术糊弄一把黄仲苏教授,忍不住笑来。一度有大名的批评家常风也不为所知(Ⅴ,30)。而有的居然金榜两次题名,如钱穆(Ⅵ,62、267)、杨武之(民国十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民国十九年一月一日);洋人更夥,如Eliot、Carlyle。
      
      有的人物出得早注得晚,如钱基博始见于民国二年四月二十五日,而民国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方获青睐。刘梦锡民国十年九月十八日已见姓名,民国十二年九月十五日始加注释。
      
      许多人物未注卒年或问号。随便告诉你几个:唐庆诒(一九八六),汪梧封(一九八三),杨鸿烈(一九七七)。廖世承(一八九二-一九七〇)、徐中舒(一八九八-一九九一)在此间生死不明。其实这许多不难查询。按惯例,卒年未考得的应打问号,以与生者有别。
      
      详略失当。好些与吴宓雅故者,偏偏用一两行字打发了(如陈福田,Ⅲ,7)。而那些不相干的人,一笔带过可矣,却连原名改名及其为何出洋等也一一注释(如刘大白,Ⅳ,124)──尽管全是盲目引进来的。整理者对改名换姓敏感,因为她自己就大半辈子改姓换名。
      
      沿误传讹。华人名流注释好多是从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民国人物大辞典》里抄来的;那儿错这块儿管保也错,如称柯凤荪"主持撰修《四库全书提要》"(Ⅲ,191)。张荫麟笔名素痴,民国三十年六月与同事组成思想与时代社,八月一日出版《思想与时代》月刊创刊号,却被注释成:"字素痴,一九四二年四月与张其昀等发起刊行《时代与思想》半月刊"(Ⅲ,20)。整理者请钱锺书先生作序,按说钱的小传不会错,可偏就无端追封钱为暨南大学外语系主任。
      
      四讲译文
      
      我们于一看就知道"经过翻译了的"译文无话可说,奇文新译且欣赏。将Kelly and Walsh(别发洋行)"整理"作"Kelly and Wald","注释"成"凯莱及华德"(Ⅲ,31)。瞧她把名著"Aspects of the Novel"(《小说面面观》)新译成《小说的几个方面》(Ⅳ,309),就大可推类想象。托马斯·格理维著《T.S. 艾略特研究》(T.S.Eliot: A Study by Thomas Greevy)在这儿遭到"翻译":"《T.S.艾略特:托马斯·格理维对他的研究》"(Ⅴ,172)。The China Critic,《中国评论周报》,吴宓自己一九二八年早写得明明白白(Ⅳ,75),《吴宓诗集》亦频频见,这块儿偏偏翻成"《中国评论》",注为"三十年代的杂志"(Ⅵ,96)。整理者老而为学,自然照顾不周。
      
      五评段落分划
      
      日记不分段,吴宓写的也不分段,而在这儿分得非常细。如民国十七年三月二十六日的才二十几字,一刀四段,诗一样。亦有将一事一分为二者(Ⅳ,143)。太浪费!要么不会做出这么多册书。整理者大半辈子闹革命,当然得一心为工农兵着想。分就分吧,只要有道,可是时常乱套,如同样是"上课如恒", 星期三的下文接着排,而星期四的就另起行(Ⅳ,41)。
      
      末了勘技术错误
      
      书名页书“吴学昭整理注释”不妥 ──"整理"即包涵"注释",故版权页上的"图书在版编目数据"没有那个误赘的"注释"。开卷插页将"钱锺书先生《序言》手迹"字样印到照片页上去。第Ⅴ册159和431互相错简。有应作仿宋体字者(Ⅴ,106"俄人"云云)。有字号突然变大者(Ⅴ,434)。字与字之间忽疏忽密,很不雅观。
      
      说说并非多余的话
      
      三女吴学昭生出后,吴宓就抛妻弃子;吴学昭老早就跟父亲划清界限,乃至不共吴宓同姓,以"萧(肖)光"著名于革命时代,专门职业是干革命、搞政治、抓法制。一想到这层,我们就对她苛求不起来。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们不仅原谅她的学术错误,还得赞佩她老来的转向,凭"吴学专家"再现辉煌。"最好的批评都是称誉"。
      
      至于《吴宓日记》本身,我们过信书商"二十世纪学术史教育史的珍贵记录"的广告,大失望。本来嘛,私人日记就是载纪自家隐情私事的,尤为露阴癖(Exhibitionist)或语文狂(Verbomania)的最佳选择。
      
      
      
      上面的书评写好后过了几十天,给剃削毛刺,刊布在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的《人民政协报·学术家园》上。八月当然是个吉利而热烈的时光,十七日却是使人受气的日子,“追封”一词竟招来小小一场文字之祸累。二三护法或护花使者居然三番五次挟迫报社编辑作公开道歉,一位有头有脸的学者兼报人还自告奋勇代拟道歉函。《吴宓日记》又出了四册,尽管讹谬不稍杀,我们兴致大扫,再也没有耐心去负指导读者、教训作者的重大使命了。
      
      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然则吴学昭何许人也?
      
      《吴宓日记》一九二八年七月一日:“是晚心一生一女,拟名学美。”这一“美”女即吴学昭,吴宓第三个孩子。吴学昭还有一个比她小二十六岁的妹妹,殇。吴学昭周岁刚过,吴宓就与陈心一离婚,三个女儿跟母亲,吴宓只出抚养费。 吴学昭一生和吴宓接触时间"有限",而最长的是她作为教会所办的燕京大学新闻系学生在《武汉日报》实习那一个来月,却惹得老父“甚气苦”,不读“吾书”,光“每日食”父亲用的补药(注1) 。看一九四八年八月十四日吴宓的日记直让人心惊肉跳 ──
      
      昭谓大变革后,一切不同目前,学问资力均无用,故径欲止读,不回燕京,而径往参加某方政治工作云云。宓强持和静,力劝阻之,然而心伤矣。
      
      芳龄刚满二十的少女居然具有如此这般的远见卓识,眼光准确得可怕!吴学昭说到做到,可能在此后不多时,她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献身革命事业。江家骏作《先师吴宓传略》,列举吴宓三个女儿名,于吴学昭特意声明"即萧光同志",并说:"萧光同志在解放前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从事党的地下活动。"(《回忆吴宓先生》180页)
      
      果然为吴学昭言中,天翻地覆“大变革”后的一九五二年,吴宓在那著名的“洗澡”报告《改造思想,站稳立场,勉为人民教师》中特别写道:“一九四八年暑假,我在武汉大学答覆我第三个女儿学昭'各行其是'的话,我决不再说。因为是非只有一边,此是则彼非。"吴宓识时务,认输了,倾倒于三女"一边"。
      
      吴学昭早就和吴宓划清界限,干净彻底,连"吴学昭"也抛弃如破鞋,自改姓易名叫萧光。不久参加中共青年团中央机关的革命工作。一九六一年她"因个人问题调出北京城",给安排到中共西南局机关,甚得重用,名声远扬。萧光之名在动乱年代广为人知,文革结束后她恢复吴学昭之名,却试图否认"萧光"的存在。数十年来,虽然与吴宓同处一省,可她与吴宓接触的时间是以小时为单位计算的。而每次相聚,她都以坚定的中共党性原则,领导也似地批判训斥父亲的反动、顽固。吴宓呢,也常常把自己颔首垂听的尴尬情景告诉周围的朋友,当年西师人多闻知。
      
      后来,吴宓被折磨得腿瘸眼瞎,学校当局与吴学昭三姐妹联系,得到的回答是:"解放前我母亲就与他离婚了,我们没有赡养他的义务!"最后由吴宓的妹妹接回老家,不几时气绝身亡。吴宓死时,她们当然不在身边,连葬礼也拒赴。
      
      长话短说,让我们根据一九九七岁末至一九九九年初重庆《红岩》杂志,复述两桩吴学昭的故事。
      
      作为文人和教师,吴宓留下不少未刊稿。一般人与不一般的人都想当然认为,这些遗稿绝对具有非常巨大的价值。在大革命岁月,吴宓长期孤苦地生活,却想身后名,把部分手稿交给他亲信的学生周锡光,强调一个原则:“宓什么都可舍弃,但诗稿、日记、文稿绝对不能让萧光染指(注2) "。七十年代初,周锡光曾提到萧光,吴宓捶胸顿足道:"萧光只知有党,不知有宓。不要再提她了!不要再提她了!"九十年代初,吴学昭来找周锡光,索要这批文稿,周却拒绝交出。
      
      按说,吴宓的遗稿遗物交其家属保存处理,于情于法都是天经地义的,周某人拒不交稿,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况且,据吴学昭说,周锡光是利用"欺诈"手段乘人之危"骗取"了这批文稿的呢!
      
      可是,我们在义愤之余,也不免有些疑惑。吴老先生为什么不把手稿交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却要交给毫无血缘关系的周锡光呢?假如他生前把稿子交给女儿,岂不省了这么多罗罗纲?莫非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比不上一个外姓弟子可靠?又据周锡光的领导、同事说,此人为人正派,工作踏实,完全不是油头铁脸的歹人。然而,事关老教授遗稿的拥有,他为什么又一反常态,如此蛮横呢?莫非他在浩劫的环境中保存了先师遗稿,自恃功高而待价而沽?首先发起办纪念吴宓会的是周锡光,莫非也是别有用心另有所图?抑或有什么隐衷? 萧光找到周锡光,说:“你知道我在什么部门吗?”言外是说,我是掌操法柄的,擅长"以法治人"、"依法办事"。果然,她动用行政权力打压周锡光,毁坏周的名誉。周锡光不听邪,不怕打,严正声明东西是吴先生亲手赠送给他的,萧光没有权力讨索。他要忠于吴先生,不能背叛他的意志,背叛他的遗嘱。周锡光表示,他并非要独吞吴宓文稿,可以把文稿贡献给真正信得过的研究机构,就是不给萧光。 结果,萧光果然到法院把周锡光告了。吴学昭真不愧是全国人大政法委的官员,法律意识就是强。就事情本身讲,这也不失为一件最佳的解决途径:谁是谁非,法庭上见;法律最公正,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嘛!
      
      诉状称:"周锡光一九七三年八月到西师来找先父吴宓,声称肃反运动即将到来,速疏散诗稿日记……于是先父一九七三年八月十三日、一九七四年一月四日先后几次将大批文稿和讲义、藏书交周锡光拿走。"总之,周某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骗"字,因而"先父当时的民事行为无效"。吴学昭还要求,对周锡光实行"保全"措施,抄检周家。
      
      周锡光吓爬下了?他有恃无恐,反而理直气壮。吴宓虽然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可他的话还留在纸上呀!周锡光是不是一个骗子,稿子是不是吴宓自己愿意交给他的,为什么不交给自己的亲生女儿,那就看看吴宓本人怎么说好了。
      
      《吴宓八十日记》一九七三年八月十二日:下午二点三十分,吴宓打开樟木箱子,拿出所存文件,用报纸包成两大包,让周锡光第二天带到成都去,"作为宓身后付托[周锡]光永久保存并传后之文件"(黑点原有)。当时,吴宓希望周锡光多拿走一些,周锡光嫌沉,或许他模糊觉得那些纸张并不是可藏名山的"太史公书",不愿多带,"只肯携带此区区二包去",为此,吴宓还直抱怨周"不可倚恃"来着。
      
      更较真的是周锡光还拿出了一个"铁证":吴宓让他"永久保存""完全不须归还"的字条。经法院鉴定,确系吴宓真迹。
      
      开庭前一天晚上,吴学昭突然提出撤诉。翌日,法院找周锡光,问他是否要反诉,控告吴学昭的诽谤和诬陷。周锡光思前想后,看在恩师分上,姑且饶她一回罢!
      
      一九九二年的一场吴宓文稿之讼就这样结束了。一九九八年夏周锡光在吴宓研讨会上一如既往大声宣告:"我要照吴先生意愿办事,不能让吴学昭染指!"(储一天《祭吴宓风波的背后》,《今日名流》一九九九年三月号)一九六三年吴宓给二十岁的周锡光题词:"存心忠厚,秉性正直,甘愿吃亏,决不损害别人丝毫,言而有信,处处积极负责。"周锡光果然弗负师望,不辱使命。
      
      
      岁月去堂堂,说话间来到一九九五年,巴蜀一目盲老翁创作家张紫葛谋划写一部以吴宓为题目的作品,拟名叫"吴宓的第三个二十八年"。为了得到家属协助,他口授妻子温晓莉给萧光写了一封信,通告了写书之事。张紫葛以为近些年吴学昭到处索求吴宓文稿,想来年老成熟,前嫌尽释,敬爱崇拜她父亲了。 信发未久,张紫葛突然得到萧光电话:
      
      你根本不认识吴宓,凭什么写吴宓?你这个国民党,有什么资格写吴宓?警告你,我是全国人大法工委的,是专搞法律的!吴宓全部日记即将由权威出版社三联书店出版,钱锺书作的序,李赋宁把关(注3) !吴宓日记中根本没有你张紫葛三个字!你的书,只要有一条与日记不合,你就身败名裂!
      
      张紫葛是重庆西南政法大学的退休教授,通讯处是其妻子单位成都西南民族学院法学系的。尽管张紫葛信中写明了家中电话号码,萧光却首先给温的单位(即"走组织路线")去了电话:"你们系里有没有一个教授叫张紫葛?"接电话的是才毕业留校的,答称不知。吴学昭便又一个电话打到张家,大骂:"恬不知耻,招摇撞骗,冒充民院教授!太不要脸!"
      
      等她骂够了,张紫葛说:"你太不冷静了,我在信中只写了通讯处为民院法学系,何曾写过我是民院教授?你看也没看清,就气急败坏骂人。"并提醒她:只有知识产权才有继承权,至于回忆、研究吴宓,一切有公民权的人都有权进行,吴宓的子女不能垄断和干涉。萧光的气焰才稍有收敛。
      
      放泼撒野方毕,她又向张打听李源澄的情况,说《吴宓日记》多处记载此人,她以前还不知道父亲有这么一个朋友。张紫葛又气又好笑,告诉了她。但她最后仍表示:"无论怎样,我不欢迎你写我父亲,不能容忍你写我父亲。"并大言:"你说我父亲委托你写他,那么,你拿委托书、拿合同来,我可以允许,并给你提供一切方便。"
      
      事情至此,张紫葛意冷心灰,给吴学昭写信说:既然你这么反对,我就收回与出版社的成言,不出此书,好叫你放心。
      
      收到此信,吴学昭平和了好些。胜利使人大度,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六日,她给张氏夫妇寄来《吴宓与陈寅恪》、《吴宓自编年谱》两书,并在扉页题词"晓莉紫葛指正"。信上还说:"《自编年谱》为我父亲最后遗作……您们阅后,发现整理不妥之处,切盼一一予以指正……您的《吴宓的第三个二十八年》是否匆匆面世,是您的权利,悉听尊便。我个人意见以慎重为好。"
      
      张紫葛的书最终还是写了。钟鸣作了篇长序,抢先发表在深圳《街道》杂志(注4) 。萧光得知后大怒,又来电话秽骂张紫葛:
      
      "你给我说不写不出,暗中却在写,准备出。"
      
      "你是骗子!把我送给你的书还给我!"
      
      "你把我父亲的名字弄在《街道》这种野鸡杂志上,侮辱他!"
      
      "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张紫葛只回了她一句:"萧光同志,你太不像吴雨僧的女儿了!"
      
      "不像就不像,我警告你:不准写我父亲!你没有资格写吴宓!"
      
      年轻的温晓莉实在忍不住,字字用力地回敬道:"你才最没有资格写你父亲!"
      
      吴学昭一听,啪地挂了电话。
      
      第二天,温晓莉与吴学昭通电话,说:你究竟有什么意见可好好讲,为什么动辄吵架骂人?
      
      这次,吴学昭火气低了点儿,针对温说她"最没资格"写吴宓,解释说,不是她要写,是陈寅恪女儿请她写《吴宓与陈寅恪》。
      
      接着,她和温晓莉拉起家常来了,说她认识温的父母,在“南翔同志追悼会上见到”温的父亲(注5) 。又说她原来在西南局见过温的母亲,夸奖温:"不愧是你母亲的好女儿","你妈妈要是活着看到你今天的成就不知多高兴","你为她争了气"。转而语气缓和地对温说:"请你劝劝张先生,不要写吴宓,何必自找麻烦,多事。我知道,他过去很是坎坷,吃了许多苦。那些年代挨整的都是好人,可见张先生是个好人嘛……写吴宓,研究吴宓,有我们承担!"
      
      她还问:"张先生写吴宓,手里有无资料?"
      
      温答:"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他凭什么写呢?"
      
      "你父亲最了不起的是道德情操。"
      
      吴的回答可谓石破天惊:"我告诉你,我父亲的道德最不值得写。他有价值的东西都在学术上……他是个道德有瑕疵的文人。"为说服温,她举例说,吴宓在土改和镇反中同情被镇压者的子女,"这种立场总不能说是正确的"。吴学昭后来还说,张写书的目的是"发泄对历次政治运动的不满"!追随者更大喊:"不是学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张紫葛反对共产党、反对社会主义。"(见前引储一天文)《心香泪酒祭吴宓》出版后,她给作者加的第一条罪名就是把吴宓"拔高"了。那书确实抬举了吴宓,但和罪扯得上吗?吴宓"是个道德有瑕疵的文人",老实说,我们完全赞同,它不失为吴学昭所说的一句十分难得的公正的话。但"他有价值的东西都在学术上",我们听了却不免哑然失笑了。假如吴宓不是堂吉诃德式样的人物,只有他的"学术",只怕全世界也不会有几个人知道吴某!
      
      最后,萧光要求张紫葛保证不写吴宓。她说:"我父亲在日记中对张先生评价不好,他坚持写,我就把这段日记公布出来,他只有身败名裂!"而她先前还再三声明,吴宓日记中无"张紫葛"三字呢。好汉不说诳,一九九八年一月号《百年潮》上确实影印了吴宓那节日记。
      
      张紫葛拒绝承诺。"反正我要警告你们,书出来我是不客气的!"萧光狠狠地说。
      
      书一九九七年三月在广州出版社出版,萧光言出行随,导演了一场讨伐《心香泪酒祭吴宓》的文字大战。
      
      先是,也就是在一九九五年,北京三联书店出版了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大获成功。吴宓和陈寅恪一辈子最要好,而两书的装帧设计全是黑底白字,借着人们还没有过足"陈寅恪瘾"的当口,许多人压根儿还没有看《心香泪酒祭吴宓》到底写了些什么和怎么个写法,便早已一哄而上,仿佛疯狂的股民一般,抢摊设点,吹擂大作。这证明在"初级阶段"的中国大陆,文化新闻出版界在很大程度上也还停留在原始积累阶段。其实,只要稍微具备一点人文常识,稍稍翻翻,就能感觉到,这本书地地道道是四川人所谓摆"龙门阵",在昔所谓"野史"、当今所谓"纪实小说"耳,与史传相去老远。
      
      吴学昭迅即"组织围剿"。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九日,《文汇报》首先刊出署名"季石"的质疑文(注6) 。二十多天后,《文汇读书周报》这个大的小报刊出自称是吴宓学生的唐振常的两个整版的大批判。唐文发表后一个星期,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文汇读书周报》又发表"金巍"《关于吴宓的日记》,回击"季石",替张紫葛辩护。就在同一版面上,赫然载有吴宓三个女儿联署的公开声明:"先父吴宓与张紫葛先生素无个人交往。张紫葛先生自称与先父吴宓相交三十八年,纯系杜撰"云云。事实上,在反驳张书的文章中,史实错误也是满目皆是。别有一篇甚有特色的文章,抛出了张紫葛私人档案,则出自政治老人金绍先之手,登在《团结报》一九九七年七月三十日,又见《南学通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号。《南方周末》一九九八年二月二十日发表梁治平《批评的界线》,指出金绍先的作为是违法的。张紫葛就此提起名誉权诉讼,金绍先甚表悔过之意,要求和解私了,并交代"写此文是受了吴学昭的动员"。
      
      文攻武卫,两手都要硬。吴学昭就致函广州出版社,声称《心香泪酒祭吴宓》严重损害了吴宓及其家属的名誉,要求作者和出版社在《人民日报》等大报上公开认错道歉,停止该书发行,赔偿经济损失。假如不满足其要求,她将诉诸法律。吴学昭还通过"老同志"对出版社施加压力。据说吴学昭在北京声言,广州出版社已答应赔付八至十万元人民币。
      
      势均力敌就有好戏看。张紫葛、温晓莉夫妇则表示,他们愿与吴学昭在法庭上周旋,并向出版社发表声明:假如出版社单方面向吴学昭赔款认错,将被视为侵害了他们的名誉,他们将向出版社提出诉讼。广州出版社因此陷入了面临被两方告上法庭的尴尬处境。
      
      
      
      老实说,就凭萧光血管里流的是吴宓的血液这一点,我们就本能地觉得她可亲可爱。吴宓的种种怪异,要不是吴学昭"整理注释"《吴宓日记》,我们这些生于末世的还真不知其详呢。我们自得感谢萧光同志。吴宓影象的由高远的暗到浅近的明,吴宓形象的从臃肿的大至干瘪的小,自有她的功劳。但是,上述两则故事使人见得亲切,不仅大大折扣了我们对她预支的纯朴情感,而且大大丰富了我们对整个人世人生认识。真知与尝知异,我们感受到了什么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而各种各样的教科书只能叫我们知道,却无从使人亲身感受。
      
      不特此也。二〇〇一年三月六日《光明日报》赫然刊登一则"致歉声明",云:本人于二〇〇一年一月在团结出版社出版的《情痴诗僧吴宓传》一书(注7),由于不熟悉有关法律,未经吴宓先生家属同意,使用了吴先生的照片、画像和手迹;未经著作权人许可,以改编、注释登方式大量使用了吴先生的作品,并成为该书的主要内容,破坏了吴先生作品的完整性。以上行为侵犯了著作权人的著作权和吴先生的肖像权。某些内容失实,损害了吴宓先生等人的名誉。为此,团结出版社已对《情痴诗僧吴宓传》一书封存销毁、停止发行,本人谨向吴宓先生家属和有关人士公开道歉,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作者:北塔。二〇〇一年二月二十八日。
      
      还不到十天,三月二十一日,那张报纸在文教版里出现一则"致歉声明":沈卫威于。二〇〇〇年十月在东方出版社出版了其所著《情僧苦行吴宓传》一书。该书未征得吴宓先生家属许可,使用了吴宓先生的照片和手迹;作者沈卫威大量引用吴宓先生及其亲属的作品(包括引用而未注明出处)为该书的主要内容,破坏了吴宓先生作品的完整性。以上行为侵犯了著作权人的著作权和吴宓先生的肖像权。该书虚构情节,多处内容失实,严重损害了吴宓先生的名誉和人格尊严,对家属造成精神伤害。为此,出版社已对《情僧苦行吴宓传》封存销毁,停止发行,特和作者向吴宓先生亲属公开道歉,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作者:沈卫威 东方出版社,二〇〇一年三月十四日。
      
      一个月后,二〇〇一年四月三十日《光明日报》又刊登出"致歉声明":本社于二〇〇一年一月出版的李继凯、刘瑞春所编《追忆吴宓》、《解析吴宓》二书,未征得吴宓先生家属许可,使用了吴先生的照片、画像和手迹;未征得季羡林、周辅成、周国平、乐黛云、齐家莹等先生及王泯源先生家属许可,使用了他们的作品。以上行为侵犯了吴先生的肖像权和著作权人的著作权。该二书所收入的某些内容捏造失实,歪曲历史,使用了侮辱性的文字,进行人身攻击,严重损害了吴宓先生及其亲属和方敬、张东晓等先生名誉,为家属造成精神伤害。为此,本社除已对《追忆吴宓》、《解析吴宓》二书封存销毁、停止发行外,特与该书编者向所有受到著作权侵犯和名誉损害、精神伤害的人士公开道歉,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编者李继凯、刘瑞春。
      
      这里面的一个主题三桩故事且待下回分解罢。
      
      注释:
      
      注1 详见《吴宓日记》一九四八年七月二十四日、七月二十八日、八月四日。
      
      注2 吴宓或许听说过商宝意的名言"诗文须手定,不可付不肖子弟"。吴学昭整理吴宓日记,她亲爹不愿意,好些人也不放心,怀疑她偷偷摸摸或删或塞(吴俊《读〈吴宓自编年谱〉献疑》,金巍《关于吴宓的日记》,《文汇读书周报》一九九七年一月十一日,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八日)。日记、书信这类文学作品,既然有史的功用,最好直接影印出版,免得整理者随意加增遮掩。郑重吁请出版家采取我们这个精明的创见。
      
      注3 萧光知人善任,惯喜利用吴宓的学生办事。据沈卫威《吴宓传》210页,萧光走吴在重庆大学兼课时的学生刘炳善的后门,与书商牵线搭桥,出版她"染指"的吴宓"讣告性作品"。
      
      注4 我们当时打眼一看,就觉得不得劲儿,钟鸣叙述的钱先生事全是瞪眼瞎编。这在《钱锺书评论》卷一、《钱锺书与近代学人》中有清明爽朗的记载。
      
      注5 即蒋南翔,吴学昭是他的第二任夫人。却说吴学昭成家的那一日,吴宓白日已经昏晕过去,当时吴宓气绝,正是吴学昭嫁蒋南翔的这个时辰。见沈卫威《吴宓传》237页。
      
      注6 此乃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常见的署名法也。以"实"自许,以石打人;"石恒""克石"之类是其兄弟行也。既然号称实事求是,又干嘛要藏头露尾不落真名实姓呢?
      
      注7 按二〇〇一年是二〇〇〇年之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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