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09月16日

    李零:转变思路,对军事史进行全方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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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将发表于《史学月刊》2005年第11期

        目前中国的军事史研究,存在着重视军事思想、兵法、谋略、军制而轻视军队的作战配置、作战战术、武器使用等具体问题的研究,存在着重视军队指挥、军法、军队思想控制而轻视军队的实战训练、士兵作战能力和作战素养的形成等与实战密切相关问题的研究。中国与西方军事史研究的差异,在各自的著作中就表现的比较明显。例如,在剑桥编写的军事史著作中,对士兵的训练,包括训练他们如何使用武器、如何适应相应的队形、如何与同伴进行作战配合以及士兵在宿营、行军、作战过程中的具体做法等等,都有详细的研究。他们有一种观点,就是士兵是最宝贵的财富,只有训练好士兵,使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符合作战规范,军队取胜才有保障。西方军事史的著作也十分重视战斗武器的研究和使用,对于每一个时代出现的新式武器,总是不厌其烦地加以介绍。如何让武器更好地为士兵所使用的问题,也是每一时代军事家特别关注的问题。西方军事史著作中特别强调士兵在作战中的相互配合,小到作战编组之间的相互配合、大到军事集团之间的互相配合。总之,他们把任何一次战斗都当作集体配合所取得的结果来研究,充分体现了战争是集体较量的这一特征。西方军事史著作也十分强调交战双方的实力,包括军队的数量,军队的作战能力以及由武器、士兵、训练程度、作战方式等因素决定的军队综合作战能力等等,他们认为这些能力是影响作战胜否的关键因素。至于作战过程中将帅的成功指挥、兵法的合理应用等,也是西方军事学著作所关注的,但他们绝不仅仅关注这些。就关注的程度而言,前面那些具体问题才是他们最为关注的,其次才是与将帅有关的因素。

      与西方的这些军事著作相比,我们的军事史著作的关注重点恰好相反。我们对那些比较空疏的、形而上学的东西过分关注,而完全忘却了军事、战争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物质较量, 那些最具体的战场较量的方方面面才是我们研究的基础。这种对士兵训练的忽视、对武器配备的忽视、对具体作战方式的忽视、对作战各集团之间配合的忽视,结果千金散尽,我们的军事史研究只能充斥着军事思想、兵法谋略等大而无当的东西,成了空中楼阁,不但无法完成向社会提供真实准确的军事史知识的任务,也使我们军事史研究的发展受到了很大制约。要解决军事史研究的发展滞后活力不足问题,我们必须转变思路,对军事史进行全方位而不是单线条的研究。西方军事史研究中更多关注那些影响战争的物质性内容的做法,是我们应该全力借鉴的。

      由于我们的军事史研究中还有许多具体的问题没有搞清楚,影响到军事史研究的综合发展,为了增加解决问题的途径和条件,我们应该更多地关注考古学的最新发展。武器装备是军事史研究必须关注的问题。目前,各个时代武器的发明设计、制造演变,其如何装备军队,军队如何训练士兵正确使用武器等问题都不是十分清楚,文献记载也不多,我们只有借助于考古学取得的成果,才能得到解决问题的新途径新线索。历史上青铜兵器的出现和使用,铁制兵器的出现和改进,特别是不同系统兵器之间的更替时间等大问题都是依靠考古学提供的证据来解决的。秦代军队的阵法、骑兵的装备、兵种和士兵的配置等问题也都是兵马俑为我们提供了难得的研究线索。现在的考古学发展很快,新成果不断出现,我们要更好地利用考古发掘中古代城堡、古代战场遗址被揭示出来的机会,从中寻找解决军事史研究中具体问题的证据或线索。

      任何一次战争都是在一定的时空环境中发生的,我们要搞清楚战争发生的空间环境,通过在空间上对战争过程的模拟和复原,可以对过去战争的各个环节得到感性的全新认识。尤其是作战双方所采取的战略,战争中具体的兵力布置,战术实施情况的演变,战斗在特定地形上的展开等文献记载不明确的问题,通过古战场的复原和实地勘测可以使我们得到很好的解决,这也是考古学对军事史研究所能提供的特殊贡献。

      另外,通过对古战场的复原,可以增加人们对古代战争的直观认识。西方国家在军事史研究中对古战场的复原做得很多,许多著名的古战场经过复原,不但直观地重现了当年战争中交战双方的具体情况,为更加深入细腻地研究战争提供了条件;而且这些复原的古战场还成为著名的旅游景点,为世人所关注,在传播科学的军事史知识方面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这也是我们应该借鉴的。

      总之,军事是政治、经济、社会等许多矛盾冲突不可调和的结果,又是解决这些冲突必不可少的手段,在历史演进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所以军事史也应该是综合性的研究。中国人一直对自己的军事学很自信,对军事谋略、军事制度很关心,而对武器如何制造、如何装备军队、士兵如何在战场上使用武器作战、军队在作战中的具体战法,士兵之间采取何种阵形互相配合,却一向没有或者很少关注。西方国家军事史研究与我们截然不同,他们更多的是关注军队的武器装备、军人的战术训练、军队的实力等物质性的因素。所以我们在今天研究中国军事史时,可以采取换位思考的方式,转换观察角度,才会得出新的看法,取得新的进展。把军制研究、兵器研究、古战场研究、军事考古、历史学的研究等各方面结合起来,这才是完整的军事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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