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08月29日

    邓之诚:谈“军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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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学年报》第二卷第四期,1933年

     丁丑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四至六时,历史学会于临湖轩召开史学座谈会。由文如师主讲“军机处”一题,到听众六十余人,历二时许,娓娓而谈,听之忘倦。讲毕,佥以军机处关系有清一代大政所从出,最为重要,而师所讲述者多为书本所不祥,尤非传闻所能得,会众皆盼将此次讲话发表,以供学者参考。钟翰遂将笔记謄正,并呈师阅改后,附刊于此,以飨读者。         钟翰附记

            今天谈一谈清代大政所从出的军机处,近人颇多注意清代政治机构,惜依稀仿佛,不能得其真像。最近某人所著中国近代政治史,谓洪杨以后,督抚权力加大,军机处权力因之减少;此等扣盘扪烛之见,皆缘有清一代学风,不甚注意当代掌故,清亡将及三十年,老辈渐少,无人传述,但凭几种记载得书,加以推想,当然不得要领。如记载军机处之专书,有粱章钜枢垣记略,光绪元年又经恭亲王增补,似乎可据,然军机处设立的年月,并无记载。拙藏弘旺所著忪月堂目下旧见稿本,确记为雍正七年六月初十日任命怡亲王鄂尔泰张廷玉整理军机事务,不惟可补枢垣记略及一切记载之略,而且可以证明枢垣记略所载嘉庆四年成亲王以前亲王不入军机之误。故研究清代掌故,不能专凭纸面,最好由家世旧闻,或老辈传说,庶乎不致以讹传讹。现在屈指一数,海内军机大臣存在者,只吴郁生一人,军机章京尚有华世奎等数人,惜俱年老,旧事恐已遗忘,仓卒间亦无从领教;至若坊间所出之书,笑柄更多。今日所谈,只能本诸见闻,并根据枢垣记略、军机故事、簷曝杂记、行素斋杂记、翁同龢日记诸书,择其可信者而信之。相传咸同间,有军机章京朱修伯所作日记,其人有文学,练习掌故,且为目录专家,料其记载,必较以上诸书为详尽,可惜未见其书,只好他日访求。兹将所谈者分为三部分:

            一、军机处与古代官制比较

            世人皆称军机处为枢密,而称军机大臣为枢臣,章京为枢曹,大约以军机处比唐宋以来的枢密院。考枢密院始于唐宋,以宦官为之;五代时,始用士人,总揽军政,其权力驾乎中书之上。宋代枢密专管军事,与中书称为二府,若以比五代时之枢密,总揽军政二端,却有相似之点。但军机处非正式机关,光绪大清会典只称为“办理军机处”,军机大臣为“内廷差使”,只有值庐,并无衙署,体制迥乎不同。鄙意若以军机处与汉代尚书省相较,相同之点,似乎更多。缘尚书省始于汉武,纵览天下文书。宣帝以后,其权为中书所分。后汉光武亲总大政,事归台阁,省制尤为隆重,尚书令官位不过千石,尚书官位不过六百石,而贵重用事无比,亦有以侍郎兼充者,与汉代尚书位卑权重者,亦颇相同。李慈铭即主此说。为明瞭官制源流起见,故略述及此。

            二、军机处规制

            欲明军机处规制,须先知康雍两代政治之变迁。雍正时所以须设立军机处者,时值西北用兵,清世宗为集中事权起见,以折奏须请旨者,归于军机处,以照例题本,归于内阁,以后遂为一代定制。其实清初虽沿明制,设立内三院,有内三院大学士,后改为殿阁大学士,但康熙初年,有辅政大臣专权,大学士等于虚设。清圣祖亲政后,取消辅政大臣,似乎大学士权力可以恢复,但其实际,康熙一代大学士亦等虚设,而南书房实有权力,为其能批答诏旨,亲承皇帝的意旨也。足征康熙一朝皇帝集中政权,宁授权于小臣,不欲柄归宰辅。雍正初年,曾设议政处,命大学士尚书入值,后乃改设军机处。不但因内阁距宫禁遥远,不便朝夕召对,且非极亲信之怡亲王、鄂、张三人不用,实际上为皇帝亲理政事,军机大臣不过供缮写之劳而已。今分述其制度:

    ⑴军机大臣之任命。军机大臣额数,乾隆时增至四五人,皆由特简。其名目为军机处行走,或军机大臣上行走,与御前大臣及两书房之称行走者相同,所谓“内廷差使”者也。军机大臣之为首者,称为领班,其初每日召见“承旨”者,只领班一人,后始改为共见。照例军机大臣有病,一二日不入值为常事;五日以上,始具折请假。有时诸人皆病,只余一人“见起”,则夸为独对。翁同龢日记记一事极有趣:光绪十九年,军机礼王项上生癣,额勒和布病目,孙毓汶病足,许庚身伤鼻,同时俱请假,只余张之万一人独对,张亦八十余衰翁也。后又有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名目,盖为位卑资浅者而设,直至光绪中,始有补授军机大臣之命,与行走及学习行走者有别。似乎若同一种实官,其实亦偶然之事,因军机处始终不得称为衙门也。相传军机大臣至多不得过五人,多则不利,咸同、光绪间用兵之际,有增多至六七人者,领班总揽一切。末一位军机,往往为领班亲信,是否由其保举,不得而知,却极有权。恭亲王为领班时,暗中操纵一切者,李鸿章也;礼亲王为领班时,暗中操纵一切者,孙毓汶也。其名次有一定,在值庐坐位亦有一定,觐见时所跪之跪垫亦有次序,大约以官位及行走先后为序,亦有特旨指定者,盖仿照殿阁之有位次也。自怡亲王以后,亲王入军机者,嘉庆四年有戚亲王,不及一年而罢。咸丰三年有恭亲王,亦不及一年,以不谙体制而罢。同治初,两宫太后垂帘,恭亲王始为军机大臣领班,至中法之战而出军机,继之者为礼亲王。中日战争起时,恭亲王再入为领班。庚子以后,庆亲王为领班,直至改设内阁总理大臣为止。辛亥以后,故宫犹空存军机处名目,与政事毫无关系矣。

    ⑵军机处印信及军机堂。军机处有印,文曰“办理军机事务”六字,乾隆十四年,改为“办理军机事务印信”八字,其印掌于内奏事处之夸兰远[达?]太监。用印时,由值班章京以长二寸、宽半寸、厚一分、上镌军机处三字之金錀,向内奏事处请出银印,用毕依旧缴还。军机处值房称为“军机堂”,至今犹在隆宗门外,房屋不过五间,其南为章京值房。其初皆为板屋,今制大约亦乾隆初年所改建也。

    ⑶军机章京。军机章京之始,据龚定庵文集补编上大学士书中,称为雍正七年始设军机处时,由鄂而泰携带中书六人,张廷玉携带中书四人入值,帮同缮写,以后或由保举,或由特简。至乾隆时,分为满汉两班各八人,每班有领班帮领班各一人,清语称为“达拉密”,后增至四班三十二人。至咸同用兵时,汉章京增至二十一人,事平以后复旧。章京之迁,皆由各部保送传辅,成为定例。初只选用中书,后乃杂用郎员主事,考试其字书端楷,笔下敏给者而用之。世人称章京为“小军机”,以别于军机大臣之称为“大军机”。或拟古称,称为“知制诰”,以比唐宋两制之官位不及者。清代各书纪章京故事者甚多,因军机大臣尊贵缜密,本人既无记述,而他人亦不敢称道其事;不比章京位卑,肯于向人称道,或自己见之笔述,如簷曝杂记、行素斋杂记之类,多可依据。故谈清代掌故,关于章京者甚多,关于军机大臣者甚少,即由于此。所可异者,以军机处的名目,事无不总,名始实不相符。嘉庆十四年,御史何元烺曾经奏请改正名目,奉旨不准,遂相沿百余年不改,清代制度之不伦类,此亦其一端也。

           三、军机处职务。

    军机处职务,可分为大臣及章京两项:

    第一军机大臣之职务。每日皆须召见,时在寅卯之间(即午前五六时之际),至迟辰初毕事(即八点钟),盖缘军机大臣“见起”后,各有本衙门应理之事务也。大约封奏直达皇帝,于“见起”前发下,交军机大臣阅看拟旨,称为“早事”。其须见而请旨定夺者,每日不过数件,称为“见而摺”。以纸而请示者,称为“奏片”;其体裁为“恭查某事应如何办理,······,是否有当,伏候训示”。所拟办法是两种者,称为“双请”。军机大臣奉谕传与某人者,称为“传旨”,或“述旨”。皇帝吩示后,称为“奉旨”。再拟旨进呈,由内奏事处交下,称为“事下”。传散,然后散。每值事务殷繁,军机大臣有召见数次者,早间称为“早面”。晚间称为“晚面”。所拟旨意,分为“明发上谕”及“字寄”两种,“字寄”即寄信,或称为“廷寄”。“明发”交由内阁发表,“字寄”则由军机大臣签印后,分给各省。乾隆时只由领班军机大臣一人出名寄出,后始改为军机大臣不著姓名。其交在京各部署者,则称为“交片”。字寄用军机处信封,上书军机大臣字寄某官开封,或传谕某官开封,皆由四百里或六百里文书寄出。光绪十年左右,电报初通至天津时,多由军机处用三百里文书交电报局转发。以后由电报发出者,称为“电寄”。此为军机大臣每日应办之事,拟旨多出章京之手,亦有军机亲拟者,多属极重要事件。至其权力之大,在完全操用人之权,大学士、六部、九卿、督抚、将军、提统、都镇、学差、主考、驻外使臣简放时,皆由军机大臣开单请旨。在军机处寄名之提镇道府州县,由军机大臣开单,更不必论;换言之,即文武大小各官之特旨简放者,皆由军机大臣一手操纵。此外照例由军机大臣专任之事有五项:一颁赏蒙古王公之事,二永远加恩之事,三新正加恩之事,四汇缴各部署年终各省所缴朱批上谕之事,五秋审呈进黄册之事。此外由军机大臣照例兼任者,则为方略馆总裁。间有大狱,亦派军机大臣会同刑部审问。军机大臣与皇帝之关系,颇似今之秘书厅。所至之处,若巡幸、谒陵、驻园,军机大臣皆随同前往,故西苑军机处的值庐,在西苑门之北,圆明园颐和园均有值庐,与隆宗门之值庐,同称为“军机堂”。(按今海淀之军机为军机处公所住宿之地,而非值庐也。)此外考试命题,与夫临时典礼,多由军机大臣拟定。

    第二军机章京之职务。一为议旨呈由军机大臣改定;二为每日摺奏交内阁后,由章京抄录摺底归档,三年缮修一次,保举最优;三为修方略时,兼充纂修。每日轮二人值班,唯领班不值。凡值班资格较深者,称为“老班公”,其次称为“小班公”。老班公掌谕摺,小班公掌档案及金印,所谓“随手档”者,即按日分地分时,摘录事由,汇记收发谕摺,俾经过之事,一目了然。元旦日无事,则书“太平无事”四字于其日之下;有事,则书“太平有象”四字;万寿日,书“万寿无疆”四字,亦故事也。此外军机章京,例派四人轮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因同光时外交关系重要,军机大臣多兼总理大臣,欲使军机处与总理衙门发生连锁关系,故不得不以章京承值。每次派大员赴外省查案时,亦有调章京为随员者。乾隆时,温福傅恒出征大小金川及缅甸,皆曾请派章京随行。章京出军机处以后,各省督抚以其熟习政情,往往延为上宾,如乾隆时史学家赵览之入李侍尧的幕,即其最著者也。故论军机处权能,章京位分虽低,稳握实权,势耀煊赫,仅稍次于军机大臣而已;然则谓清代政本在军机处,而军机处政本在章京,亦未为不可,比之于古之“知制诰”,实非过论也。

            综论以上情形,可以看出清代政治效率有三点:一曰,终年皇帝和军机大臣,除万寿及岁终数日外,几于无一日不办事;二曰,每日摺奏多者至百余件者,或明发上谕,或廷寄,皆于当天办完,未有压搁至一日者;三曰,军机大臣召见时,太监不得在侧,例由军机大臣末一人挑帘,故有“挑帘军机”之号,进呈黄册时,亦例由末一人抱册进呈。军机处值庐,不准任何人窥探,乾隆时曾命御史一人稽查。军机处所用“苏拉”(即听差),照例拣选十五岁以下不识字之幼童,以防泄漏机密,故军机处之“苏拉”,称为“小么儿”。后来禁令疏落,“苏拉”有至五六十岁者,而“小么儿”之称不改。从前京师士大夫的风习,达官多喜延接宾客,有往谒者,无不答拜;惟军机大臣,例不向拜,人亦不以倨傲目之。上述三端,以视今日之庶政业胜者,诚不可同日而语矣。

            军机大臣虽属尊崇,在内廷行走班次,仅亚于御前大臣。(光绪时,御前第一,军机第二,内务府第三,毓庆宫第四,两书房第五。)但亦有叫苦之事:每日召见,皆长跪白事,年老者多觉跪起不便,有初入军机,见面一次,而病至数日者,如光绪时钱应溥是也。残腊新正以及万寿,军机大臣起跪最多,每日有至百余起跪者,盖军机大臣多六七十岁人,故以此为苦事之一。每逢赐宴、赐福寿字、赐御笔书画、赐瓷器、赐燕窝、赐绸缎、赐皮张,所费赏需甚多,尤其进膳及听戏,至少每次非费百余金不可;进贡尤无从预计,而内廷太监赏号,尚不在此数,此为苦事之二。盖由军机大臣本无俸给,各项费用,皆须自备,即临扈出外,川资旅费,亦无公项可支也。若论军机揽权纳贿之事,自不能免,乾隆时和珅为最著之一人;但今日所传和珅抄家清单,实不足据。恭亲王革去议政王,亦由蔡寿祺参劾刘蓉备录,牵连及之,但亦无纳贿确据。清末庆亲王名为簷簋不饬,但所收受者冰炭敬别敬及收门生之贽见而已;纵使老而务得,较之后来,似比较的尚为廉洁也。军机章京饭食及办公费,每年例支万余金,每人所得者不过三百金,亦恃冰炭敬每年每人所得之一二千金而已;而当时人已目为优差,其实章京所图者,是科目及保举,故乾隆时历科鼎甲,多半归于章京出身者。照例章京升迁,除入翰林及官至侍郎者始出军机外,其余官至九卿者,仍照常入值。有清一代、由汉章京而为军机大臣者,凡三十三人之多。人皆视章京为捷径;为章京者,志在升官,不在发财;亦由其时纲纪尚存,人皆自好,不敢轻身试法,以视今日贪污,诚令人感慨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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