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08月24日

    维舟:《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札记(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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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舟试望故国

    英人冯客(Frank Dikotter)所著的《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作为海外中国研究丛书之一于1999年9月出版。从作者的序言里得知,为写这本薄薄200页的小书,他得到了五笔奖金的资助,参考文献的书目长达33页,看来委实是下了一点功夫的。

    P13:高棉人又被称为昆仑人,昆仑是在《山海经》中出现的一座神话中的高山。昆仑山划定了世界的西边。随着地理知识的演进,昆仑人的位置也不断在变化。在公元八世纪,这个概念被用在马来西亚人身上。

    按:这一段作者的解释是完全错误的。中国西方神话中的昆仑山,语源当出自吐火罗语Klyomant,意思和“祁连”一样,是”神圣”、“天”的意思(见林梅村《祁连与昆仑——古汉语中最早的吐火罗语借词》),该词被阿尔泰语系接受后,现在蒙古语称为“腾格里”。

    而“昆仑奴”,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也证明作者没仔细读过美国汉学家谢弗的名著《撒马尔罕的金桃》(中文本作《唐代的外来文明》),该书第二章《人》在谈到唐代的奴隶来源时已经明确指出,唐代的昆仑奴是印度群岛输入的奴隶,而所谓昆仑奴就是“Kurung Bnam”,该词是柬埔寨国家的古名,意思是“山帝”,“表示吉蔑人对神山的象征性霸权”。Kurung一词一度也被翻译为“古论”、“古龙”,大概到唐朝,就被译为“昆仑”,用以指称南洋来的皮肤黝黑、善识水性的奴隶。唐传奇中有很多关于昆仑奴的故事。

    中文中有时会出现以同一字词来翻译两个实际毫不相干、仅仅发音相近的地名的例子,给人造成无穷困惑和麻烦。何平《从云南到阿萨姆》中也提到,《后汉书》中提到的“掸国”,应当位于现在的叙利亚,但长期在东南亚史研究中,却被当作是掸-泰-傣民族在公元初就已经立国的证据。而这一神话所造成的政治、学术问题,麻烦极大。

    从P13注2和书后的参考书目来看,作者冯客读过谢弗《朱雀:唐朝南方的形象》,但却没有列出谢弗更著名的《撒马尔罕的金桃》作为参考书目。这是一个令人遗憾的疏失。
    此外,尽管《撒马尔罕的金桃》1995年8月就已经以《唐代的外来文明》为名出了中文译本(中国社会科学,吴玉贵译),并且在前言中提到《朱雀:唐朝南方的形象》和此书“被视为他(谢弗)研究唐代外来文化的双璧”,但看来本书译者杨立华也还是没有注意到这个著名的汉学家,在P13注2中他仍保留E.H.Schafer, The vermilion bird: T’ang images of the south不作翻译,而在书后的参考书目中,则将作者的名字翻译为“肖浮”。


    P13:发现于宋代的马达加斯加,被称为“昆仑层期”,“层期”是普通的描述黑人的阿拉伯字眼Zang的转译。


    按:东非一带中国古代均称为昆仑层期,其发现时间不晚于唐代。唐人樊绰《蛮书》已经提到“僧祗”,《诸蕃志》作“层拔”,《岛夷志略》作“层拔罗”。


    汉人称“层期”是受马来人将非洲黑人称为Zangi的影响。这个词可写作Zangi/Zenj/Zanj ,但却不写作Zang,这里或是作者冯客写错,或是手民误植。该词起源于波斯语,意思是黑人,阿拉伯语作Zanjebar,即现在坦桑尼亚的桑给巴尔,然而在中国古代,“层期”却指包括马达加斯加在内的整个东非沿海。


    另外,“昆仑层期”的“昆仑”,或是因昆仑奴的原因而将同样黑皮肤的东非人指称在内;又说是因为当地古代的阿拉伯语名字Qomr(意思是月亮,现在被岛国科摩罗沿用),如果是这样,那么,“昆仑”就又多了一个截然不同的语源。


    再次,这段最后提到的,应该是“马来人”,而非什么“马来西亚人”,这是两个指称范围有相当差别的概念。“马来西亚”的出现还不到50年。


    P104:西方人嘲笑中国人是“猪尾”;日本人把中国人叫作“半和尚”(chanchanbotsu)。


    按:近代日本对国人的这一鄙称,在实藤惠秀《中国人留学日本史》中有详细论说。其本意,并非“半和尚”。chanchan是猪尾巴的意思,botsu/bozu则是坊主、秃子的意思。

    此外,本书一开头就引用的客家故事(天神造人时按火烤时间长短造出黑、白、黄三种人),这一故事是菲律宾流传很广的土著民间故事,并非只是客家独有,甚至可能是客家人从菲律宾学来的。因此用于论述中国人的种族观念,也未必一定准确。

    本书的翻译令我好奇得想了解译者杨立华,上网查询的结果是:杨立华,1971年3月生,博士,北京大学中国哲学教研室副教授。研究领域: 中国哲学史、儒学、道家与道教。看其论文及论著,主要研究领域是道家哲学;然而到现今为止他出版的三本译著,却和道家哲学无关,而主要涉及思想史,也算勇气可嘉。
    此书1999年9月出版,他当时应该已经得到博士学位;按照翻译需要1年时间计算,他开始翻译时的年纪正和我现在差不多。

    《近代中国之种族观念》是他的第一本译著,书中没有译者按,但约略可以看出他翻译得很辛苦。我也知道挑书中的毛病或许是一种乐趣,但写书、译书决不是乐趣,但本书翻译的瑕疵实在也颇够让人瞠目结舌的,其中有些,即使在我这样的野狐禅看来,似乎也是不太容易原谅的。


    我没有冯客的英文原著,无法像乔纳森那样比照原著指摘其整句的译法,只能看一些细节地方:

    P13:南越鞑靼(Nam‑Viet Cham)帝国
    按:此处显然当作“南越占婆”或“占人”,何以与“鞑靼”挂钩上,真不易索解。幸亏译者将原文附在括弧里,否则打破脑袋我也想不出来这个“南越鞑靼”算是哪个“帝国”。


    P14:在梅拉伯(Malabar),人的肤色呈“紫色”
    按:通常作“马拉巴尔海岸”,即今印度西南部海岸,为古代贸易要地,沿岸港口众多,在中外交通史上极为显要。malai梵文意为“山”,一说为阿拉伯语意“胡椒海岸”,此地在《岭外代答》中作“麻离拔国”。


    P14:Ormuz的土著肤色“清白”
    按:此处Ormuz应当是Hormuz,即今波斯湾入口的的霍尔木兹海峡,郑和船队曾到此;当地波斯人和阿拉伯人正是白色人种。此处脱漏H,或是作者失误。


    P32:根据1831-1835年清廷对Kokand所作的让步……
    按:此处没译出的Kokand是中亚的浩罕汗国。


    P64:客家与Hoklo……
    按:此处Hoklo应当译作福佬人,即现在福建和台湾的以闽方言为母语的民系


    P79:所提到的“泛亚洲主义”在日文和一般行文中都作“亚细亚主义”,见王屏《近代日本的亚细亚主义》,商务印书馆2004年3月版

    P80:藏族人是姜(殷商时期)……的后代

    此处姜当作“羌”。

    P105:注6的Youxue yibian应是《游学译编》,此系辛亥革命初期由留日学生主办的著名月刊,或名《湖南游学译编》。


    然而此书翻译最糟糕的还是人名和书名的翻译,以下是错译的:


    P9:“在罗马帝国早期,普利尼(Pliny)和埃尔德(Elder)报称,在遥远的北方和南方的未知领域住着想象中的生物。”


    按:这显然是一世纪罗马最著名的博物学家老普林尼(Gais Pliny the Elder,23—79),译者竟将他翻译作两个人,还煞有介事称“埃尔德”,仿佛真有其人。倒可与前两年将孟子译作“门修斯”相媲美了。


    P32:科南(Naito Konan),一位在20世纪初居领袖地位的汉学家


    按:此系日本著名学者内藤湖南(内藤虎次郎)的错译。译者两次都将他翻译为“科南”


    P52:班同(Bento de Goes)或任何阿拉伯商人……


    按:此是中世纪著名的旅行家鄂本笃,而不是什么“班同”


    P86:另一个例子是马丁(W.A.P Martin)翻译的……


    按:此处马丁当作“丁韪良”,此人曾在中国生活62年,是晚清首屈一指的中国通。


    P69:正文作“胡炳雄”,但下面注3作“胡炳熊”,当以注3为是。


    P26:注1所引恒慕义的著作通常译《清代名人传》,黄仁宇曾参与编写,每提到均如是称呼,而不作《清代杰出的中国人》


    P31:注1所引何伟亚著作2002年10月出版中文本,译名作《怀柔远人:马嘎尔尼使华的中英礼仪冲突》,而此处却译作《众多君主:清廷礼仪与1793年马戛尔尼出使》,显然误解了原著A Multitude of Lords的意思。


    而更多的是留着不译,这一点在涉及日语、中文、阿拉伯语人名时尤其明显;当然这一领域我也很陌生,又不懂日语,只能有限指出几个:


    1, P13的几个注解都没有译出,例如注3的J. Takakusu应是高楠顺次郎;注4Wang Gungwu应是王赓武;注5所提到的Das Ling-wai tai-ta von Chou Ch’u-fei,虽然我不懂德语,但对中外交通史稍有了解的中国人,即使猜也可以猜到是周去非的《岭外代答》。


    2, P23注4引用Chan Hok-lam是陈学霖


    3, P25/27引用的Mi Chu Wiens,应是美国国会图书馆亚洲部主任居蜜


    4, P64:注2引Hu Hsien Chin,应是胡先缙,她是中国早期留美的著名人类学家


    5, P147注1的Yang xianyi应是杨宪益;而Gladys Yang是其英籍夫人戴乃迭。译者应当不至于不知道这对翻译了《红楼梦》的著名翻译家夫妇吧?


    书中还多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正文和标注中,一者翻译,但另一者却保留英文不翻译或译错。例如


    1, P18,正文中将利玛窦(Matteo Ricci)翻译作“里奇”,但注2中却又译对了。

    2, P15,正文中Duyvendak不作翻译,但书中其他地方却都正确译作“戴闻达”

    3, P54:正文译出了陆征祥,但注4却不作翻译

    4, P81:正文译出伍廷芳,注2也不作翻译

    5, P136:正文不翻译Shigeru Nakayama,但注2则标出此系日本学者中山善卫


    另外如P7“黑郎”,我打破脑袋也想不出那是指中国古代周遍哪一个民族,不知道该找作者还是译者。但以上诸多的翻译问题,其实不少只须稍加留意、甚至花5分钟Google一下就可以避免,试想连我这样业余的都能看出的明显毛病,行家翻书时,更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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