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07月07日

    茅海建:史实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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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论与方法:历史学与社会科学的关系及其他”笔谈

    《历史研究》2004年第4

     这些天来,我在看黎澍先生的《集外集》。其中有一篇文章,也是他的一篇宣言,名为《我的主要学术观点》,开宗明义般地写道:

     历史科学的首要任务不是如一般所说揭示历史发展规律,而是揭示历史真相,清除意识形态对历史的歪曲,反对历史科学为现实政治需要服务、给历史以新的歪曲。

    黎澍先生的这段话,写于198412月,离今天快要20年了。他的这段话,代表着那个时代负责任的历史学家的总体思考,其中有许多含义,对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可以说是心领神会,不言而喻的。 

    然而,我在20年后看到这段话时,不由另外有了对此的新解。什么是“历史真相”,什么是“历史规律”,在这些概念之下相似之物,今天又有了新的运行。一些新的论文使我自以为还不算太老的心感到了一种紧张,看了整整60页后,还不能明白对方的学术企图与意境。也就是说,这些作者的主要目的,不是“揭示历史真相”,而是创造新的研究范式。他们也在谈历史,但其中真正谈到“历史真相”的内容极少,绝大多数都是他们在其自我创造的范式之下的自言自语。

    黎澍先生20年前的话,就我个人的见解,很大程度上针对他所从事的专业,即中国近代史研究而言;而在这个专业的学科发展的轨迹,是主题先行,即很早就有了许多重要的结论,即黎澍先生所说的“历史规律”。但这些结论所依托的史实(“历史真相”)却在匆忙中搭建,根基并不是很深。我也想,在这一学科发展的过程中,似也可以看到黎澍先生本人的身影。他在晚年做如是说,除了一般的学术批评外,也有着一种颇显其气量胸怀的自我批评。长期以来,中国近代史的诸多著作一再揭示人们已耳熟能说的“历史规律”,到了今天,我们又迎来了一大批新的“规律性”或“非规律性”的结论或评论,而这些作者对于“历史真相”,却缺乏足够的热情与执著。 

    在今天,学生们经常告诉我,他遇到的已有定评的“史实”经不起查证,往往是一考即错。对此我也有同感。在不可靠的“史实”之上,现在正运行着大量的推导、演绎、归纳,其结论也只能是不可靠的。学术发展到今天,我们的手中已经并不缺乏结论,相反的是,我们的思考却为各种各样互相对立抵牾的结论所累。其中一个大的原因,即为各自所据的“史实”皆不可靠。因此,到了21世纪,我个人以为,在我们这一专业中,首要的工作依旧似为黎澍先生20年前所提出的“揭示历史真相”,或者可以说是“史实重建”工作。

     史实重建是一项基础性的工作,以时下的标准来衡量,投入与产出可能并不那么划得来。这只是从个人的短期的角度来计算,如果从学科发展的角度可能正好相反。一位编辑朋友告诉我,最近几年中,每年中国近现代史要出产数以百计的著作,数达千位的论文。这一数字让我震惊。谁都可以断定,这些著作和论文中的相当部分,几年后可能自然而然地销迹不显,那才真是一种极大的人力牺牲和物力浪费。因此,从这一意义上说,史实重建反而是投入少产出高。我目前的研究兴趣是戊戌变法,有两位史实重建的研究先进,一是黄彰健先生,一是孔祥吉先生。前者在1970年代初的著作中提出了巨大的假设,后者在80年代末的著作中做出回应。他们的成就经历数十年光芒不灭。相对于同时代诸多戊戌变法的研究,他们现在的产出价钱远远高于当时的投入成本。

     北京紫禁城西华门内的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最近20年中也在悄然地发生变化。一方面是档案的整理工作有了进展,阅档的条件也不断改善,虽与世界各大档案馆相比尚有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其中的进步是可喜的;另一方面是阅档的人数在减少,平时很少见有专业工作者,每到寒、暑两假,外国人(尤其是日本人)经常多于中国人。上个世纪被称为“三大史料发现”之最的“大内档案”,似乎不再光鲜夺目。

     在这20年中,清朝历史的专业人员在增加,每年毕业的硕士、博士更是成倍增长,而来此查阅清朝档案的人数却是以同样的速度在减少。从拥挤到冷清,我目睹了阅档室内所发生的变化。对于中国近现代史来说,最大的专业优势在于我们不缺乏史实重建的原料,仅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现存一千多万件档案,绝大多数未被学术界利用。现在阅档室有了空调,不收调档费,提供开水,代订午饭,中午也可以继续阅档,可人数为什么减少了呢?我不能肯定阅档室中的人数是否可以作为这一专业的方向风标,但可以肯定地说,阅档室人数的增加,一定是史实重建工作的加强。

     除了档案以外,其他史料的利用,也让我感到了相当大的困惑:电脑检索在提高了时效后,又让许多利用者不再看上下文。我们还都能记得年轻时代对史料书的通读通翻,几乎站在图书馆对所有的图书都查看一遍。当时觉得最没有成就的一天,可能是对今天的我们最有帮助的一天。因为正是那些当时不能直接写入论文的史料,悄悄地宽阔着视野,提升思考的深度。在电脑的帮助下,一切都变得很容易,也有着相当大误导。这样的史料阅读法,看上去史料充分,但有理由说,是离“历史真相”极其遥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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