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5年04月28日

    tmg26:章士钊与义宁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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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桦笔语

        章士钊赠陈寅恪一诗,经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书介绍,已广为人知。原诗载《章孤桐南游吟草》,我最早是从梁羽生的随笔集《笔·剑·书》(1988)中读到的,梁先生极欣赏此诗,遇到黄秋耘,将章诗书赠,因未加说明,害得黄先生将章诗当作梁的佚诗(见《新民晚报》1992/4/2),这么多年了,未见更正。陆书对诗的前六句有详细注释,末二句“独是故人来问讯,儿时肮脏未能忘”,是章的自指,明白如话,实不用再多说。到了五十年代末,与陈家三代均有交往的老人,除了章士钊,已很难找得出第二人。因此,来谈谈章士钊与陈家的关系,或许会对诗句有进一步理解。如果当得上寅恪先生的“今典”,幸甚。

        陈寅恪为世家子弟,原籍江西义宁(今修水),今人将寅恪之学称为义宁之学,以郡望名学派,是我国历来的学术传统。祖父陈宝箴(右铭),为晚清重臣,官至湖南巡抚。父亲陈三立(散原)则以诗鸣,在清末民初,和郑孝胥一起,是大家公认的诗坛盟主。祖,父都在湖南当官,寅恪在长沙出生了,就和长沙章氏有了必然的联系。右老作为章士钊的“父母官”,在湘推行新政,创办时务学堂,对年轻的章士钊产生过重大影响。章有《题徐善伯见视戊戌湘报全册四十韵》(刊《国闻周报》八卷二十七期《今传是楼诗话》)一诗,回忆了当时的情形:

            戊戌初变政,湖南日有功。
            经始时务堂,厥在丁酉东。
            义宁为中丞(陈宝箴),元和士所宗(江标)。今隽谁攀首,岳岳凤凰熊。
            榜书食蛤蜊,三君坐斋中(初试时务学堂新生于学院蛤蜊斋,陈江熊三公同监试)。
            诸生就厅事,管墨争斫砻(试题年长者《墨子论》,年幼生《管子论》)。
            吾年十六耳,伸纸走蛟龙。
            时见绛袍客,凝意瞰诸童(江建霞时著绛袍,往来巡视,丰神绝世)。
            蔡生名艮寅,摄影肩相从。
            与吾较一岁,弱亦将毋同(蔡松坡,原名艮寅,少吾一岁,在贾太傅祠拍照,验体格,与吾并肩,熊秉三亲自照料)。
            炳寰文炳然,气度尤和雍。
            陈公激赏识,特假词色隆。(李炳寰首场冠军,交卷适与余相次。余见右帅问话甚久。炳寰号虎村,内方外圆,仪容绝美,后死庚子汉口之乱)。
            时余方病疟,细瘦如秋虫。
            程令重躯干,乃蹈孙山空。
           (按:钱仲老独具慧眼,已采入《清诗纪事》,易得,字句则稍有出入,诗长后面不录。)

    《湘报》是维新运动中最激进的报刊,由熊希龄(秉三)创办,获陈宝箴支持。这首诗披露了不少史料,关于蔡锷的记叙与常见的蔡传有不同之处(《清诗纪事》将注中蔡误排成蒋)。据汤志钧《戊戌变法史》载,时务学堂招考有三次,首次即一八九七年(丁酉)九月,章士钊幼年多病,参加了这次考试,得以见到右老。诗注中提及的考试题目,亦未见人说过。章结果名落孙山,大约即是“儿时肮脏”之事。

        经戊戌变法,右铭,散原父子均遭革职。右老归南昌后不久故去,散原则迁家金陵,开始了“神州袖手人”的诗人生涯,常往来于南京上海之间。章士钊《北山楼诗文集后序》说:“吾年二十二游上海,主《苏报》笔墨事,……以馆主陈梦坡与先生(按:指吴保初)有旧,吾因缘往谒先生于华安里寓庐,颇见接赏。间与文宴参游戏,陈伯严,夏穗卿,丁叔雅,蔡孑民,狄楚青,子言及吾咸在先生座间出小诗传观,偶及时事,辄太息唏嘘勿置,尤不满湖广总督所为。”清末四公子时存陈,吴,丁三人,虽沉湎于诗酒山水,还密切关注时事。辛亥后,章士钊已是吴保初的快婿,在上海住在一起,散原到沪来见吴保初,与章自会碰面。民国以来的历次政治运动,章氏无役不在,奔走南北,散原在南京也接待过章士钊,邵祖平给章的信中说:“曩承乡先生陈伯严之招,获奉教于金陵万全酒家,钦幸至今。”(《甲寅周刊》)章编的第十期《甲寅杂志》(1915),登有散原诗《鹤柴承吴北山遗言以所藏黄瘿瓢画轴见寄别墅感怆赋此》,时吴保初已病故,前此散原写有挽诗。章士钊四十年代在《论近代诗绝句》中有三首咏散原的诗,中云:

          山公知赏语肫肫,迈迨文章各有神。三世亲承君子泽,並看躬拜振奇人。(光绪丁丑,湖南时务学堂招考,中丞公监临收卷。吾交卷时,公诏语移晷。振奇人,先生挽外舅北山先生所用语。来吊时,跪拜涕泣,口呼彦复,观者均极感动。)

    诗里又忆及丁酉往事,还记下了散原吊祭吴保初的感人场景。

        《论近代诗绝句》写陈方恪(彦通)的诗二首,方恪为寅恪之弟,与章士钊极熟。散原诸子都能诗,而以彦通最出色,这也为散原老人所认可。惜其人经历颇曲折,章品镇先生在《花木丛中人常在》书中已有专文,这里不说了。章士钊诗云:

             享尽温柔受尽怜,闲情犹在旧蛮笺。依然一曲梁溪水,忍照琵琶过别船。(彦通有艳诗云:“不知一曲梁溪水,多少桃花照影来。”)

    被章士钊称道的《梁溪曲》,是彦通的名作,近从笔记旧纸中检得。他的和王静安词《适屦集》已在《词学》(华师大刊本)上重刊,诗则散落不易得,因将此诗录出,以公同好:

            曲罢真能服善才,十年海上几深杯。不知一曲梁溪水,多少桃花照影来。
            休言灭国仗须眉,女祸强于十万师。早把东南金粉气,移来北地夺胭脂。
            灯痕红似小红楼,似水帘櫳似水秋。岂但柔情柔似水,吴音还似水般柔。(按:因未记出处,无法再去查核,字句或有出如,请方家教正。)

    重印的《适屦集》后有彦通某弟子跋云:“先师词稿,先后有《殢香馆词》,《浩翠楼词》,《鸾陂词》等,最后手写定稿寄存北京章行严先生处。癸巳春,晤行严先生,犹云词稿无恙,惟未刊耳。”盼这部词稿能有“出土”的日子。

         章士钊晚年在《柳文指要》中采录了陈寅恪的一些说法,他们相知应该有很长的时间。我从《京沪周刊》(1949)上看到两页潘伯鹰手写的《饮河集》,载有章,陈的诗作(详见附图),二人诗交由来已久。饮河社是一个松散的诗人社团,没有明确的宗旨。潘伯鹰在《昌诗》文中说:“饮河社似有社矣,实为空名。盖其论诗之旨绝无门户畛域之见,其社友自当世硕德以至上庠学子,行旅劳人无不有焉;其入社之形式,具备与否皆非要旨;以刊行诗篇之故,不欲任何私人,尸此名义,乃立此名。”又说:“忆自重庆艰危之际,《饮河集》一纸初刊,至今十载矣。十载以还,重庆所刊绳绳未绝。” 饮河社之名起于抗战时的陪都,随新中国的诞生而烟消云散,章士钊是此社的中心人物。《京沪周刊》仅刊了两年《饮河集》,陈寅恪共发表七首诗,均已收入陈氏诗集,诗题有所改动。《饮河集》的作者除旧派文人外,还有俞平伯,朱自清,浦江青,施蛰存等新文学人物和学者。诗由潘伯鹰手书上版,堪称书法精品。

         最后想提一下诗人俞明震(恪士),他是陈散原,吴保初最密切的诗友,又是章士钊的恩师。章就读于南京陆师,深获俞的赏识。俞明震是查办《苏报》案的要员,此案的主犯应为章士钊,后来入狱的是章太炎和邹容等人,章士钊能避开此难,与他平时撰文用化名有关,更重要的是俞爱惜其人,他明知实情,却网开一面。俞明震之妹俞明诗,嫁给散原,是陈寅恪的生母。大该只有章士钊这样的“故人”,晚年的寅恪先生才会开怀“密谈”,才会有夫人唐筼亲自下厨“置酒招待”,从而留下这首令人一读难忘的诗篇。
                                                           (2000-5)

          附记:此文刊出后,就“肮脏”一词,有所议论。词有两解,今义古典,正好相反,即所谓“背出分训”。释孤桐此诗,两解均可,颇堪玩味。散原撰诗,即倡一词多义,孤桐亦循其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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