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10月19日

    李零:考古发现和复古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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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2007年8月25日下午

    地点:三联书店二层多功能厅

    本次讲座文字现场速记未经讲演者审订,仅供参考。

        主持人:
        各位读者大家好,欢迎大家来参加“文史悦读消夏读书会”。李零先生是一位用现代眼光研究古代文化的学者,他的学术著作很多,比如《中国方术考》、《中国方术续考》等。李零先生翻译出版了《中国古代房内考》,最近这本书由商务印书馆出版,这些作品和文章很有专业深度,切中当下,同时又写得很放松、很好玩,读他的书可以增长见识、启发思维。李先生虽然身在学术圈,但是他一直拒绝把自己归类,其实也很难把他归类,他用业余的态度来研究专业,用专业的态度来研究业余。李零先生又被誉为“能写小文章的大学子”。今天我们讲座的主题是围绕“《铄古铸今》考古发现和复古艺术”,作为艺术史的研究有两个问题是他最感兴趣的,一个是中国艺术中的外来影响,另一个是中国艺术中的复古倾向。这本书以三类文物古迹为标本,意在说明复古艺术的几大特点,很多复古都只是表面上的仿古,其实有些甚至完全是出于想象、富有新意。复古问题在艺术史上是如此,思想史上又何尝不是这样呢?相信李先生的讲座和这本书一样,在艺术史研究之外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启发。


        李零:
        刚才张琳对我的研究背景做了一个很好的介绍,他提到我对古代艺术的研究有两个关注的话题,一个是我们在生活中经常会把中国的东西和外国的东西对立起来。我在文物出版社写了一本书《入山与出塞》,我特别想讨论的是古代中国的东西受到很多外来的影响,当然我们也有一些东西传播到国外去,我们应该通过一些艺术研究说明中国和外国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对立的。在现在这本小书里,我们要讨论的也是一个我们经常苦恼的问题,就是古代和现代,也好象经常是处于非常矛盾的一个境地。特别是现在我们整个文化气候里面弥漫着一股复古的风气,这种风气其实就是这20年的主旋律,20年前完全不是这样,我们稍微年纪大一点的人都会记得那个时候,中国文化界、中国的文化精英们都是一片骂祖宗的声音,怨天尤人骂祖宗,那是80年代的主要基调。所以在这个书里,我们侧重谈的是古和今的对立,我们用这样一个题目《铄古铸今》。
        其实我自己对这个书有一点不太满意,就是我在香港中文大学他们命题作文是希望我做一个演讲,可是这个演讲其中包含的内容细节太多,有一点像一斤瓶子里装二斤醋一样,显得比较拥挤。所以我这个小书现在是出版了,大家阅读的时候我希望能够帮助大家理一理这里的头绪,是不是能够变得更容易阅读一些。
        我这本书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讲复古艺术的概念。大家都知道,国外有所谓文艺复兴,因为欧洲他们有很长时间宗教的统治,后来随着地理大发现,还有很多从君士坦丁堡的文物带到意大利,大家忽然觉得古代对他们有很大的吸引力,其实这样的现象在我们历史上也有过几次。所以我就想讨论这个问题,看看它复古的概念,复古艺术里面有一些什么基本的东西。我想复古艺术它经常体现了历史的一个特点,就是很多的历史细节、很多的历史遗迹、很多的历史文物随着时间的淘洗逐渐被淘汰掉了,所以历史其实是一个遗忘的过程。但是同时正是因为它遗忘了,所以大家想把它找回来,有一个寻找回来的时间。而地下的一些偶然的发现,或者是你家里面有一些老东西从箱子底翻出来了,突然就刺激你对古代非常好奇,这往往是一个第一推动力。然后我们就会想古代既然这么美丽、这么漂亮的东西,我们是不是也能够照着它做出漂亮的东西,所以就会有仿古的冲动。我们经常仿古仿古,我们又会发现有很大的麻烦,就是我们想追摹古代,可是古代却不可复原。所以我们很多说是仿古、复古,其结果经常是变古,我们做出了很多跟古代实际上很不一样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复古艺术。
        复古艺术是不是我们能够复原它呢?我们是不能复原它,但是考古学的东西经常给我们一个很好的刺激,就是让我们知道很多古代的东西其实和我们复古的想象是大不一样的,它真实面貌跟这个是不一样的。我们有的时候说历史好象是一个侦探小说一样,历史学家去破案,我们经常破不了案,很多案的线索都中断了,但是你不能胡说,因为我们还可以开棺验尸发现古代的一些情况。所以用考古发现来核对检查这些复古艺术,他们是根据什么复古,他们复古的时候会碰到什么样的困难,有一些不可逾越的障碍,最后他们达到的结果是什么,这个做一个对比会给我们很多的启发。
        谈到对古代复古艺术的刺激有两类东西,一类是古代的遗迹,我一般每年都会有很多时间出去仿古,仿古的时候我们会看到很多不同种类的古迹。有一些古迹是真正的古迹,比如说古城,比如说孔子曾经到访过的很多重要地点,我们原来没有想到,我想可能这些古城我们已经看不到了,但是几乎我们去看到那些古城都在,当然如果不给你指出来的话,你大概也就当做是一个田野里普通的东西。但是真的比我想象的要保存得多,五代保存了很多古城,这是真正的古迹,确实就是东周时代的,因为我们有好多考古工作都证明了这一点,但是这些东西都很不好看,可信的不可爱,可爱的很多也不太可信。另外有一类古迹是属于古代原来的古迹已经在地面上毁灭了,然后后人又把它翻修重建,你也不能简单说它就是假的,但是它肯定也不是原来要纪念的那个时代的东西。还有一类更麻烦,它完全是后人为了纪念、为了发思古之忧情到那儿去凭吊而造出来的古迹。所以这一类古迹我们如果没有考古学的眼光,你就听县里面他们都是要搞开发的,他们说这个东西如何如何古老,其实他们都不是他们所说的那个时代的东西。比如说像我们看见的这个建筑,河南内黄县的二帝陵,他是纪念古帝王颛须和帝绔的陵墓,是不是颛须和帝绔真的埋在这儿呢?也不一定。这个墓实际上是新石器时代的遗址,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但是这个想象非常古老。我们只要讲魏国的都城,古书里就会提到魏国是建立在颛须帝绔的废墟上,所以这个古迹总是跟魏国联系在一起的。
        其实我发现中国的古城大部分都有一个这样的伴随着它的古迹,也可以说是一个符号或者象征性的古迹。这是我讲的凭吊性的古迹,也有一些是真正的古迹,比如汉甘泉宫遗址,这是汉武帝头号的祭祀遗址,它前面的石鼓、石熊石刻都是汉代时候就有的,这里有很多从战国到汉代的砖瓦,这个建筑从战国时代已经开始有了。这是清代的后土祠,这个建筑是清朝的,原来的建筑是西汉时候就有,不断地拆毁、不断地重建,而且它紧靠黄河边,不断被黄河冲着,后来改建成清代的秋风楼,旁边那是金代的庙貌图。甘泉宫是真正西汉时候遗留下来的古迹,不好看,这个是不断翻修的。二帝陵建这个东西本身是原来没有一个真正的东西,完全是出于后人的想象。还有在山东的日主祠,在山东尖的最尖端就是现在的成山头,在成山头日主祠曾经要修一个水文观测站,他们就用推土机把地面一个台子推掉了,其实推掉的这个台子就是汉代日主祠的坛,后来发现了西汉时候的玉龟等祭祀的玉器,现在这些玉器在青岛博物馆收藏。这个是山东烟台渔夫岛上西汉的阳主祠,本来还保存了一个元代的阳主祠,可惜人民解放军要修营房就把它给拆了,这个很宝贵,保留了阳主祠石刻的雕像,这个现在在烟台博物馆。这就是二帝陵的墓碑,元代的,现在已经完全重修了,实际上唐代时候就有这个建筑。我跟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有三种不同的古迹,这些东西是刺激我们搞复古艺术的一个重要的方面。
        另外一点,经常刺激我们搞复古艺术的就是古董。古董这个东西,我们现在都知道有古董,现在搞收藏,有古物。其实这个东西古代也一样有,就是商代、西周那个时候的人也收藏古董。大家都喜欢一些宝物,但是中国人和欧洲人的传统有时候不太一样,我们最喜欢的还不是金银器,中国传统最早的时候首先是喜欢玉器,中国人最喜欢的是玉器,其次是青铜器,所以我们在商代、西周的墓葬里都发现他们经常会随葬一些不是当时制造的玉器,而是很早以前。比如说像付好墓里,出土的玉器有釜山的、石家河的、大汶口的,很多很多不同地区、不同文化出土的玉器,等于说这个墓葬本身是一个玉器的博物馆。以前这种现象我们发现不太多,近年来越来越多了,比如陕西杭城发现一个大墓,里面很多都是比这个时代早很多的玉器。
        比如这个小玉龟,在红山就出土这种小玉龟,西周的墓葬里也有。经常考古工作者不太分,他们出土的还有另外一种东西,能看见脑袋和四个腿的那种,其实那个多半都不是玉龟,而是玉鳖,是王八,有的人不能分辨王八和玉鳖。如果它出土,在当时认为是一个小宝贝,这个东西一定做得非常小,只有这么大一点,它没有头没有手,就唯独一个空壳,这是当时的一个宝物。有一些艺术品很怪,比如像这个东西,我们在清代的宫殿里发现有一个特点,宫殿和墓葬不一样,墓葬经常都是石刻,大型的石刻。而我国宫殿多半是一些青铜的,或者是黄铜的雕刻作品。在清代就有一种叫龟鹤齐鸣,这个造型实际上是仿得很早的,比如这是西汉时候出土的一个东西,一个鸟立在一个乌龟上,我们在青州博物馆也看到过明朝的这样一个作品。还有北海琼岛仙人承露盘,西汉时候在长安城了有一个很高的铜柱,铜柱上有一个仙人,他手里托着一个盘子,这个盘子是接露水的,我们在唐代诗歌里可以看到很多对这个东西的描写,可惜这个东西不存在了,乾隆皇帝就仿造了一个放在北海里。
        地下会出一些古董是不奇怪的,这是满城汉墓出土的良诸玉宗,这个金缕玉衣有一点不同,在生殖器上做了一个玉的保护套,有专家说这好象不是汉代的。英国的罗森教授认为这是良诸玉器,前面加了一个绿色的玉盖。最近我们发现其实汉墓里还是有一些这样的例子,前段时间徐州的汉墓展览的时候,当事人为了保护尸体,不仅眼睛、鼻子、耳朵都要塞上玉保护。实际上这个更全面,连生殖器都要保护。徐州来的那个也有女性保护的东西,也是一个玉片。后来我们花了很大功夫到石家庄看这件玉器,我们感觉这个玉器还不是良诸的,比它晚,但是也应该是一个复古仿古的作品。这就是墓葬里当作宝贝随葬的小乌龟壳,有商代的,有西周的。我们要知道,这是商周时候特别喜欢随葬的一种玉器,肯定当时是比较昂贵的一种随葬品,这里面有一些可能是比较晚做的,也有一些很早的,它可能会把红山的玉器都拿来随葬。青铜器当然也是古人认为比较贵重的东西,但是在墓葬里一般是家族里几代的东西才会放在墓葬里随葬,要是隔的很远的古董,好象铜器不像是玉器更像古董。商朝的玉器都被赠送给参加战争的功臣,当时把很多商朝的玉器当作古董送给他们,他们又拿去随葬。其实商朝还把更好的一些玉器也当做古董收藏在坟墓里。有没有一个晚期的墓葬里出土很早的铜器呢?也有。比如这两件铜器是在汉墓里出土的商代铜器。这是在陕西唐代寺院遗址里出土的商代铜器,这样一些发现可以让我们知道,古人也像我们一样是收藏古董的,也是好古的。
        很多古代的青铜器都使用了有一定的时间,过了这段时间以后就不再用这个东西,风格就改变了,喜欢另外一些东西了。但是有一些已经很晚了,他们还使用很古老风格的铜器,就反映出他们怀古的倾向,但是做的不太好,比较粗糙。比如这个是三门峡出土的仿古铜器,有尊、壶等,有一些古老风格的东西当时人还希望艺术品有古老的风格,所以他们就做了一些仿古的东西,这几件都是仿古的铜器。方彝也都是仿古的,但是仿的时间比较久,他已经对古代的风格掌握的不太好,所以做的非常粗糙,个子也比较小,和真实的商代铜器相比差距很远。我们看这个爵杯,这也是仿古的爵杯,很怪诞。我们通常看到的爵杯不是这样,它比较像一个元宝型,宋元时候的仿古东西经常做成元宝型的。过去我们没有看到真的铜器的时候很奇怪,我们说这些东西都是他们瞎造出来的,这么难看,古代真有这样的东西,但是这样的东西当时已经是仿古的作品了。河北易县燕下都九女台大墓,从规格来说它肯定是非常高的,除了燕王以外最高等级的大墓。
        河北石家庄博物馆有一大批红色的陶器,这个墓里一件青铜器都不出,出的全都是仿铜陶器,样子做的是青铜器,但是全都是发红色的陶器,个子非常大。不但是陶仿铜,而且仿的是当时根本不存在的铜器,比如方鼎,这是战国的。出土的尊西周的时候还有,还有陶贴文,这都是当时模仿古代的东西。这种仿铜陶器在战国时候非常流行。另一个大墓做的方鼎,意思是要模仿商代,但是商代根本没有这种花纹,所以他仿古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在做很多风格很不协调的东西。
        战国时候除了有陶器仿铜器的现象,还有铜器仿陶器的现象。比如左边这是一个铜的东西,完全是模仿陶器,为什么要模仿陶器呢?因为古人认为越是古代的东西越应该原始一些,所以他们喜欢比较原始的东西,比如说在礼节上,在记载礼仪的礼书里,最好的酒是白开水,最好的肉是水煮白肉,在这些器物里也是,大家知道犁是使用最古老的一种陶器,所以他可以费心地用青铜做一个模仿陶的。古物的刺激,仿古、复古这种现象其实在历史上早就存在过的。
        中国古代的艺术,我们可以说一直就有仿古艺术、复古艺术,但是比较高潮的、比较重要的一些仿古的例子我们应该把它找出来。其实我的简体资版的序言提到,最近国内外很多艺术史界都很关注复古艺术这个话题,但是他们注意比较多的是什么呢?是宋代以来这些仿古复古的东西,比它早的有没有?比如我碰到罗森教授,他说好象早一点也有,比如商代西周,像刚才提到的一些例子。不过我觉得应该区别一下,商代、西周有很多是古董保存下来,并没有大的复古高潮,也没有太多的仿古作品,比如说玉器,你把它改制,这并不能叫做仿古或者复古。大部分人都认为一头一尾都有一些复古仿古的,商周也有,宋元明清也有,中间好象没有,可是我觉得还是有一个例子,就是王莽的复古。
        大家都知道,王莽是一个大复古专家,是一个大复古主义者,当然这个人的形象在历史学界长期很不好,都认为王莽是一个大坏人。我最近在掖县,他们庙里还有一个杀王莽的塑像,王莽好象是一个坏人。但是王莽是一个正经的儒生,而且它是秦始皇和汉武帝之后完成秦汉制度性创设的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近来史学界对王莽的看法也是有所改变。我觉得王莽是一个典型的复古的案例。这个人他从儒家的立场出发,他坚决反对的是汉武帝时期的治理,认为他的治理都是非常违反儒家经典的,所以他要推翻这个,要做出一些真正的东西来。什么叫真正的东西呢?王莽他也像孔子一样特别想回到周公的时代,王莽自比为周公,另一个喜欢自比周公的就是曹操,都说自己有很多苦心,并不想篡权,只是因为天下太乱了,所以他出来,王莽是这样一个人。
        既然是要恢复周公,所以王莽打的旗号,好象他做的一切都是根据周礼。他死了以后留下的文物,我觉得是非常值得研究的,所以我带了一个学生让他专门做王莽文物,王莽文物是相当多的一批文物,这批东西里就有很多是复古的。孔子说要恢复到周公时代,他只是这样号召,并没有具体做,而王莽是把国家的地名也改了,官名也改了,货币也改了,各种各样的古书统统进行一些改造,其中他还做了一些很重要的建筑,像王莽明堂,50年代的时候就发掘了,可是考古报告最近一些年才正式发表,我用的还是老图。像这样一个建筑,外面是圆的,里面是方的,它是模仿汉代的世坛宇宙结构制造的,有点像天坛似的。他当时也是好大喜功,到处征伐匈奴,他当时要制造一个他统一的大世界,他曾经立了北海郡、南海郡、西海郡、东海郡,这四海代表着天下,每一个地方他做了一个石刻,但是现在东海郡、南海郡和北海郡都找不到了,西海郡还在,就在青海海燕县,大家看的这个图就是王莽的西海郡古城。
        西海郡古城里有一个铁路从里面穿过去,就是运送原子弹的,这个地方就是两弹一星原子弹基地,原子弹都是穿过西海郡古城运出去发射的。大家看到的是城墙墙体纵向的遗留。当时在这个古城里就发现了这样一个巨大的石刻,有两米多高,上面还刻着王莽当时立西海郡的铭文,这个东西是一个石头刻的大的保险柜,它里面原来应该是放着,王莽经常做一些测命、福命一类的东西,他把那个东西放在里面,因为这个东西非常重,你必须利用一点起重设备,旁边都有洞拴绳子的,这是王莽当时制造的保险柜,叫石匮。这是王莽做的九庙遗址。当时他废除了汉武帝在天下立的七百多个祠,改成只在长安城的四郊祭天地,这个制度非常重要。我们后来的皇帝很懒,不愿意到处跑,他们都在城郊祭祀,这就是王莽留下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遗产。
        王莽他做的嘉量,他要复古,就照周礼,其实周礼里面也没有图画,他揣摩意思做了一个嘉量,现在保存下来的只有两件,原来是在故宫里。故宫里有一个小亭子里面放了一个嘉量,在沈阳故宫也可以看到,照着王莽嘉量又做了一个嘉量,这是标准的量器,上面有各种大小的容量。值得注意的,这个复古作品,你可以跟秦始皇的这个东西对比一下,右上的陶器是秦始皇在山东邹县做的标准量器,当时的官员、士兵都是用这种量器给他们发口粮,器物壁上用十个印章打出秦始皇26年的昭命。它和王莽的嘉量很想像,王莽的嘉量也刻了铭文,它也是说同率度量衡。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他仿古复古要有一个依仿的对象,拿什么做模仿的对象呢?我们可以比较一下他所根据的真正的实物是什么,哪些东西是根据古代的,哪些东西不根据古代,他自己有创新,这个必须用古物对比才能发现。
        王莽那时候把所有的钱币都改了。右边是王莽做的钱,左边是战国、汉代的钱。左边的这个钱应该算哪个国家的钱呢?学术界有不同的争论,过去当作楚国的钱,不一定。钥匙似的东西,其实它是刀币,但是很怪诞,上面本来是刀币环手的地方做成五株钱式的,等于刀币加以改造,有汉代的风格,又模仿了一点古代。我们搞艺术的人也会有这个感觉,如果你把一个不同风格的东西放在一起,不懂的人觉得这个东西很美,懂得的人就非常难受,几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捏在一起,风格很不协调,王莽的东西给人这样一种印象。王莽时候的铜镜也非常有特点,铜镜的纹饰有一个很长的发展过程,比如规律镜,王莽时候的规律镜做得非常漂亮,而且它的铭文就有“新兴辟雍建明堂、然于举土列侯王”。这是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在陕西发掘出土的一个封禅玉版,从这个玉版看,实际上王莽曾经想封禅泰山,但是没有真的封禅泰山,历史上只有六个皇帝封禅泰山。中国历史上封禅多半都是几个特别好苦的皇帝,比如唐玄宗、宋真宗,几乎你到全国各地看什么庙里面就有唐玄宗、宋真宗的,到泰山就能看到这样的东西。刚才我给大家演示了一点王莽复古的作品,我们把他和他模仿的对象做了一个对比。这件事情发生在公元前后那一段时间里,中国复古曾经的一个比较重要的例子是在公元前后,然后大约过了一千年,有另外一个复古的高潮是宋代。
        宋代和王莽那个时候有一些问题是类似的,中国所谓搞复古主要是复什么东西?当然我们现在说文艺复兴,本来也没有文艺这两个字,就是复兴。但是中国艺术的复兴,大家注意它的背景是什么呢?它都是跟治理有关,前面那个王朝的礼不好,我们要更新一下,换一个新的礼。很明显,王莽觉得汉武帝的礼都是错的,是违背儒家经典的,所以他要改造一套新的礼,我这是真正的周礼。宋朝也是一样的,宋代初见当时说唐代的礼很不好,就重用两个五代时候的老臣,请他们来帮助治理作乐,一个是郭中述,他写了《汉扁》、《古文四声蕴》,他要告诉你,我要给你提供一种新的字体,这种字体是非常奇妙的,是一种古文。另外一个是聂重义,也是五代老臣,聂重义和郭中述两个人关系不好,经常互相嘲讽。聂重义做了一个新的三礼图,因为你要搞作乐,我们要到孔庙里进行祭祀怎么办呢?现在河南省里的大元、地区的大元都穿着古衣装要祭这个祭那个,举行公祭,我要用什么样的东西祭呢?我要穿什么衣服呢?这些东西都有讲究。讲究这个东西的书早就有,大家都知道,做周礼的郑玄他就有一本三礼图,后来不断地修改,有很多很多本三礼图。找了宋代,这些东西是不是不太好?要做一个新的三礼图,所以聂重义就做了一本新的三礼图,大家可以照着这个东西进行祭祀了,这曾经使得宋朝初年的时候他们都照着三礼图祭祀。
        但是宋代有一些偶然的事件,地下出土了一些青铜器,这些青铜器文字很难认,当时不是我们现在,不认识青铜器上的铭文怎么办?他们就去查一些书。我们可以告诉大家,今天我们能够认识一些西周经文、商代的甲骨文,原因是我们中国的文字线索这个传统始终没有中断,从汉代一直在传一种古文之学,传到郭中述他们这儿并没有中断。所谓古文之学本来是战国文字,竹简国书上的文字,竹简国书已经没有了,但是上面的字怎么读呢?郭中述写了一本书,帮助宋代人能够部分读懂青铜器中的铭文,这是宋代复古一个很必要的背景准备。这些出土的青铜器给大家一个刺激,越出越怪,都和三礼图里的东西不一样,出土发现和文物的样子很不一样。这就是三礼图里画的古代用来舀酒的瓒,像一个勺子,前面有一个龙头。三礼图里面画了爵,这个爵的样子跟我们今天搞青铜器研究说的爵不太一样,这种东西叫做雀背负斩形。爵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宋代的时候,宋代人非常了不起,我们今天给青铜器定的名称叫爵等,这大都是宋代人定的名,他们比对三礼图想象猜出来的。但是很重要还不是根据三礼图认出来的,是根据铜器的铭文,因为铜器铭文里就说这个铜器叫做什么。举一个例子,我们怎么认识这个爵杯的?其实是不认识,当初有一个姓胡的秀才,他拿到一个古代的铜爵,三足爵,送给苏东坡,苏东坡写了一个诗。我们现在一看这个诗都知道他描写的肯定是一个爵,但是在宋代人们并知道这个东西是爵,他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这个东西是爵,但是宋代人居然就猜出来这个东西是爵。我们有的学者有时候会从错误的前提得出正确的结论,他们当时很喜欢认字,他们把爵杯上的铭文,他们就把这个字错认为是爵,然后就说这个东西是爵,但是这个结论是对的,为什么?因为在故宫博物馆里藏了一件鲁侯爵,但是这件爵宋人没有看见过,宋人是从一个错误的前提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
        过去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困惑,我们读三礼,我们经常想三礼行礼的时候经常用爵,可是大家都认为周礼是战国时候的文献,战国时候已经不使用爵了,为什么还要提到爵呢?其实不是,还有另外一种爵。你仔细读三礼就会发现,一种叫做足爵,三条腿的爵,还有一种叫废爵,就是没有腿的爵。它是什么样的东西呢?其实就是现在我们看到的,后面有一个把,前面有一个小型的磙,还有圈足。过去有一个日本学者特别喜欢研究器物的定名,也特别喜欢研究三礼制度,他曾经考证就认为这个东西是三礼图里的瓒,但是大家看到,那个瓒前面有一个龙头,是一个小勺子似的东西,和那个并不一样。古人说爵,都是说爵像鸟一样,爵在古文字里和“雀”互通。我们把竹简里的“爵”字放在这里,现在我们知道,第二种爵它有它的铭文,就是这样写的,就是这样一种器物。所以实际的出土文物和三礼图里的描画这两种东西不一样。这件东西特别有意思,是五代越窑的瓷器,是一种废爵。因为我们一般知道仿古的高潮是宋朝,可在五代时候已经有人做这样仿古的瓷器了,这就是一个仿古的作品。左边的铭文就是刚才出土西周铜器的,它自己管自己叫京爵,鲁侯爵也是有铭文的。
        宋代人的风尚是什么呢?研究书法的人都知道有真、草、隶、篆,除了小篆还有大篆,其实我们古文字学家很少用大篆这个术语,并不是说在小篆以前都是大篆。古文字学家一般把在小篆以前的字体或者说甲骨文,或者说金文,或者说战国文字,我们是用这样的名称来称呼它。可是曾经在相当一个时期里,有一些奇怪的名称,比如说在宋代和清代,除了篆还有骨文、籀文,其实这就是宋代风尚,他们学会了骨文、籀文这一套东西,他们不但学这种字,而且是一种艺术风尚,当时人还喜欢写这种字。我们看宋代的墓志、碑铭上面写的字很怪,你不认识,他用的骨文、籀文,你当然很难认识。说实话,籀文就是现在的古文字学家认识起来也是非常抽象的,因为它是战国文字经过传袭,走形了。当时那种风尚,我们看到一个家族墓地里面出土的木砖,这四块木砖左上角的字就是骨文写的,左下是小篆,右上是隶书,右下是楷书。这个铭文的内容稍有出路,但基本上是同一个内容。如果你读第一篇铭文有点困难,你从其他几个借助一下就比较容易认出来。在宋代这是一种复古的风气,把古文的东西变成一种时尚,对后来的艺术有很重要的影响。爷爷出土一种字体的墓志,儿子又是另外一种,这还不是一起发现的,隔几年发现一块,我们把这几块放在一起对比。
        宋代复古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地下出青铜器,皇帝以为是祥瑞,对国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过去一讲宋代青铜器的时候都讲中南父方酽,这是同一个人做的一套青铜器里的两件,如果不是出土真正的器物,我们就很难知道这个器物真正的铭文是什么,很容易上当。当时宋代有一件很轰动的事情,在河南商丘县发现了一套编钟,叫做宋宫城钟。宋朝皇帝特别高兴,我们是大宋,现在出土了一个宋宫的东西,当然是祥瑞。宋徽宗的时候后来就要模仿宋宫城钟制作编钟。他们以前对铜器的知识很贫乏,他们看三礼图所谓的编钟剖面看像一个圆筒似的,那时候人们不知道编钟是什么样。真正的编钟出土,他们发现剖面是一个枣核形的,他们开始按照古代的器物重新制造编钟。当时宋朝都说是模仿宋宫城钟,但是制作的时候参考很多的编钟。宋徽宗是一个艺术家皇帝,他治国很坏,但是艺术上趣味很高,最后弄的国家都亡了。他制作的一大堆青铜器都被金人搞走了,搞到北京来以后下落不明。当时他有一套祭祀的礼器叫做政和礼器,政和礼器本来是一套,现在找不到了。
        我认为这个东西是国宝,这件政和鼎就是在台湾故宫收藏的,做的非常漂亮。到这个时候,他们受出土刺激的影响,他们开始剖析三礼图,真的要照出土的青铜器来做,所以他的制作水平相当高,但是它并不是做伪,所有的政和礼器上面都刻着铭文,都写着宋朝的年号,他们并没有想要冒充古代的青铜器。大成钟一套,这个东西保存比较好,散见于全国各地的博物馆,有人整个统计了一遍,数量相当大。北京海淀区盖了一个海淀博物馆,我看了它一个图录,图录里居然也有一件大成钟,我在全国各地博物馆看见很多,所以我就想大成钟国外也有、国内也有,可是政和礼器台湾有一件,咱们大陆还有没有?几经周折,我们最后还是找到了这一件铜器。我原来到河北去了解,他们说找不着,但是我明明见过这样的记载,有一件政和礼器非常重要,是政和礼器的第一件,叫牛鼎,后来日本人来的时候就把这件铜器和另一件铜器埋在地下。
        到一九五几年的时候,还有人记忆还在,根据他的指引把这个东西挖出来了,当时有这么一个报道,但是谁也没有看见这个东西。我说应该把这个东西找出来,后来我到河北调查,都没有找到。今年非常好,他们告诉我终于找到了,而且正在办新的河北博物馆,我也到库房里看这个青铜器,证明大陆有这件东西,他们现在把这个定成二级文物,我认为够一级文物了。这就是那件牛鼎,实话说这个牛鼎的制作水平不如台湾那个,但是这是政和礼器的第一件,也可能一开始做水平不高,后来越来越好,铭文中很清楚写的是宋朝做的,“照做宋器”。
        宋代除了著名的政和礼器和大成钟以外,在故宫还有宣和山尊,这也是那时候复古的作品,绍兴豆也是一件宋代的仿古作品。宋代仿古的风气影响非常大,因为他们当时艺术趣味比较高,他们真正照着古代青铜器做,由于做得比较彻底,宋徽宗当时决心很大,宋初的时候治理作乐大家要照着三礼图作器,朝廷里面已经把三礼图都刻在庙堂的墙壁上,这就成为标准,大家都照着这个做。到宋徽宗的时候,这些都太庸俗了,令人把墙上的都铲掉不要,照着真正的青铜器做,他想尽量复古。可复古是有巨大的困难,为什么?因为三礼图有一些你找到真正古代的器物可以照着做,还有很多找不到。最要命的是什么?周礼里讲有一个祭祀最重要的礼器叫做六尊六仪,都是一些动物的形象,凑不够这样一套东西,还有很多东西也凑不够。就是我们今天也是这样,越往前越麻烦,也不知道当时人们穿什么戴什么,像《三国演义》、《水浒传》,他们说要气死历史学家,士兵穿汉代的盔甲,将军戴唐代的帽子,有些人要突出个人性格再戴上一个宋代的帽子,很不伦不类,其实这也很难为他们。比如说打仗,我们可以知道宋代人用的兵器是什么,可是唐代呢?所以治理作乐,我们想全面地拿出一套非常符合古代标准的祭器也是很难的。
        北宋灭亡以后,到南宋的时候,大家又开始把三礼图搬回来了,又做了一些和三礼图类似的图,包括朱熹都参与了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今天到孔庙里,或者到天坛、地坛里看那些祭器,就是清朝人所使用的那些东西,还是三礼图里的一些东西,并不是真正仿照古代的。在宋代仿古的风气影响下,元代、明代、清代他们都仿古。元代蒙古人他们也仿古,有很多墓葬中出土成套的礼器,你都可以跟当时的礼书对比,大家可以发现这些东西又开始恢复用三礼图里面的东西做模型。到了清朝的时候,乾隆是好古的,而且他特别喜欢玉器,不但从新疆弄了最好的和田玉,还弄了巴基斯坦那边的玉器来做一些仿古的东西。他们把玉器照着青铜器那么做,而且大家都可以看到,他们甚至是拿青铜器的图录照着做。
        礼器的六尊六仪找不到,怎么办呢?当时可能也会看到一点,但是他们不能完全对号入座地知道古代六尊六仪是什么?大概可以知道他们是一些动物造型的器皿,比如晋侯墓地出土的兔尊,这种造型的东西其实我们在以前的仿古作品里早就看见了。到故宫里经常可以看到一个东西背着起一个器皿,以前我们觉得非常荒诞,我们觉得宋代、清代做的很多东西是他们瞎编出来的,但是我们看到这样的东西以后,我们知道他们还是看到了真正的古代器物。当时他不仅是用玉器仿,瓷器也仿,当然是改作其他用途了,比如有的当花瓶,各种各样的用途。左下角琮式瓶就是一个仿古的作品,在江浙一带很容易发现良诸玉琮,他们就用瓷器模仿良诸玉琮,这就成了一种专门的艺术品。前段时间在国家博物馆展览四川出土南宋的青铜琮,而且这种琮到了清代的时候又有一个变化,旁边都是一个一个棱,后来把棱都变成八卦的阴阳钥。明代爵就是元宝型的爵,三门峡墓地就出土过青铜的元宝型的爵。这是元代墓葬里一批黑色的陶器,在洛阳博物馆,这套制作就是模仿三礼图的。宋代金石学是中国复古的一个高潮,这两个高潮中间隔了一千年。台北故宫开了一个一千年纪念大展,正好宋代复古高潮距离现代是一千年,距离王莽一千年。
        宋以来的文人艺术,特别是文人画。文人画讲究的是诗书画印四样俱全。一个画家要诗书画印同时俱全才是一个文人画。文人画和以前的复古艺术不一样,但是它也说是复古艺术。以前的复古艺术是皇朝政府为了治理作乐而搞的复古,保持了原来工艺方面的复古。以前画画,哪儿有文人架着梯子在墙上写,过去画画都是在屏风上,现在都是在绢帛纸张上。书法本来就是文人的强项,做诗也是,工匠哪儿会什么诗?最重要的,工匠不识字,所以他充分发挥他识字的长处。篆刻本来不是文人玩的,都是工匠玩的,因为中国印章的传统都是用青铜铸造印章,一个文人在那儿开一个炉子烧印章,那多麻烦啊,文人玩不转它。哪怕说比这个软点,刻一个象牙的或者是牛角的图章,文人也还得费点劲,所以提倡篆刻有关的一些人,他们早期自己不刻印,他们写字,写好印章的样稿然后找匠人刻,由刻字铺刻,他自己不刻。然后文人就把自己的这种东西突出起来,他画的也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大型的壁画画很宏伟的建筑,当然宋朝也还有这种东西,画一群人,唐代绘画画一大堆人,这让文人非常费劲,文人逐渐地抛弃这个,画点小人、比较抽象的一堆山水,泼墨山水,这样比较挥洒自如。上面要题字,以前就在一个旮旯里做一个小记号,现在还要写诗,文人特别强调书画同源。
        以篆刻为例。篆刻在很多人看来是非常复古的一个艺术,它到底是不是真的复古?我们应该跟考古发现做一个对比。大家现在不一定每个人都动手刻,篆刻是一种什么样的艺术呢?用的是青天石等一类的石料,比牙角一类的图章、玉一类的图章不需要专门的功力。其实用青天石刻东西,这个传统本来在江浙一带就有的,是文人从民间手工艺工人那儿偷来的,他们看见在街上卖给妇女、小孩青天石雕的小玩意儿,他们受此启发。是不是王辇先开始用石材刻印?现在考古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宋文墓葬已经出土了当时人用青天石刻的印章。但是他这种印和古代的印很不一样,当然古代的印也有印钮,它有一些和古代的一样,有一些是自己发明专门的艺术。有一些还刻专门的画,这叫博弈,还有边款,古代的印哪儿有什么边款,其实它有很多的创新。还有印文的字体,其实篆刻艺术是以小篆为主,早于小篆的甲骨文、金文始终不能成为刻印的主流,隶书也不能成为刻印的主流。
        在印章史上很长时间里,篆刻家们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战国印,他们曾经把战国印当作平印,所以他们字体选择是很清楚的,就是小篆。另外一点特别重要的,我们要想知道篆刻艺术的审美标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是它的视觉效果。我们现在的印章都是用印泥然后盖在纸上,是红色的印章,我们把粗的白文叫做阴文印,把红色的叫做阳文、朱文。如果我们真正讨论朱白这种审美效果,我们就会发现现代人是以细白文,往往认为粗白文比较好看,细朱文比较好看,当然不是绝对的。从清代以来,一直他们是以这样一种审美来看印的。但是如果你看真正出土的印,比如汉印用印泥吗?根本不用印泥,直接把印章打在泥上,如果是粗白文的印,你盖上去那个印是凸起来的字,如果是细朱文的印,盖在印泥上出来是一个阴刻细线的文。你认为的审美标准和古人曾经认为的审美标准是完全不一样的。
        篆刻家曾经有一个人说出他们取法的标准,我们都知道元代以来篆刻家提倡的是宗汉,学印章要以汉代印作为标准,但是有人说实际上是白文用汉,朱文用宋,朱文印根本就没有以汉代的作为标准,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所谓宗汉这个背景是怎么来的呢?大家一提到篆刻就想到吴丘尹。宋朝灭了以后,特别是到元代,他们一方面继承宋代的好古之风,他们刻的印章上面都是小的青铜器,花瓶、花草、小动物,而且蒙古人来了,人家也不懂汉文,所以上面的文字经常是巴斯巴文,或者是涂鸦,还有一种叫做款至体,就是骨文,他们把骨文用来刻印,那个印很难认。正好赵木福又是宋代的宗室,降了元朝,吴丘尹是讲汉代本体的,他们心里一直想要恢复汉家字体,所以他们提出要宗汉。一方面是为了反对元朝图形印、款至体、涂鸦、巴斯巴这种印风,他们要改变这个。可是汉朝印绝大多数是白文印,很少有朱文印,那时候人也不懂战国印,战国印倒是有不少是朱文的,他们不懂,没法照那个刻。
        朱文印学的是所谓一种书法,写篆字一个是根据秦赫实、李思,一个是根据唐朝的李阳兵,学思兵之体刻阳文印,而且笔翼是比较圆的,唐篆的味道比较浓。文人印特别讨厌唐宋以来官印的字体,以前的官印比较小,唐宋的官印特别大,字特别稀,怎么办呢?他就填满了,出现所谓的九叠篆,这就是所谓的填篆体。汉印其实就是填篆体,白文把整个印占了。如果都是折叠,折叠得太厉害,画面上的效果就特别轻,有点像我们的格子窗似的,如果没有窗框,里面都是窗格子,旁边一道线,你就觉得特别好看,所以这个时候就流行宽边大印九叠篆,文人篆客们也很烦这个,你烦这个,可是汉印也是这样。所以他们复古里面充满了很多矛盾。
        如果我们看了真正的印章的传统,就不一样了。中国的印章传统的特点是以文字为主,埃及等国的印章是以图形为主的,中国当然也有图形印,但是主流是文字印。有很多讲文字的书把安阳出的那几件东西当作中国最早的印章,有学者已经指出这是不对的,它是复制花纹,你不能把一个复制东西的模子当作印章,如果那是印章,那做月饼的那个东西也是印章了。而且西方各种印章的材质也是多种多样的,尽管多种多样,中国印章是以铜的为主,如果是皇家的,还有玉印,也有金印。但是这种软材料的东西并不要以为现在才有,实际上在考古发现里面,比如像汉代经常也有滑石印,比较软的材料,河南经常出土有滑石的各种各样的器物,古代也有用软材料做印章。吴丘尹他们一开始用牙角一类的印章,那个硬度比石材要硬,但是比铜的要软,文人手腕的腕力也可以玩。
        印章的字体以小篆为主,近代有一些文人觉得我这个东西怎么区别于别人的风格呢?很麻烦,别人跟你刻得很想像,你怎么和他不一样呢?大家就想变法,大家都会小篆,那你就玩点小篆以外的其他字体,但是这始终都不能成为印章的主体。所有的人刻印章必须说这个人是很有功力的,要遵循刚才所的这些规矩,而且尤其在字体上要遵循那个字体的写法。所谓的流派绝大多数是浙派、皖派,总是说你是有所本的,你又不要完全照那个样,但是非常麻烦。篆刻艺术是字体艺术,字不能变得太厉害,变得太厉害人们就不认识了。最明显的是什么呢?就是视觉效果,你可以看到古人的视觉效果和篆刻艺术的视觉效果完全相反,古代用的是封泥,而我们现在用的是印色,基本到唐以后用印色比较普遍。但是有一点应该澄清一下,过去讲篆刻的人说中国印色什么时候最早使用呢?说是北齐时候开始用的,现在专家们已经搞清楚了,不是北齐的,一看就是隋印。但是这一点不重要,重要的是什么呢?
        现在经过很多考古发现出来以后,我们才知道这个印色实际上在战国时候就有了,但是它不是主流,它当时是印在丝绸上,用的是细朱文盖在上面,现在有不少这样的出土发现,汉代也有。印色早就有,但是早期出来是封泥。其实在博物馆里如果展览印章,用印色是最不好的,一个是本身对文物就不好,文物上面本来没有红色,比如南岳王墓的印章,上面说是有朱砂,如果你盖了印章,是原来上面有朱砂,还是后来盖印的时候印上去的,不应该用印色,用印色就反映不出来古人眼里看印章是什么样。原来上海博物馆曾经出过一个印章,除了用红色打印以外,找了一块封泥盖上去,然后拿封泥做一个套,出来的是黑色的字,这也不太好。为什么?因为你拓的时候,拓出来的只是上面脊梁似的东西,还是看不出来凸显的效果。我们到外国的博物馆看也是这样,比如埃及、两河流域的印,比如滚筒印,花纹非常细,其实他们就是把它做成一个封泥放在旁边,我觉得我们的博物馆也应该是给大家看这样的印章。
        这是何震的花港渔郎印,虽然是白文的,可是和汉印差距很大。出土的印原来是多种用途,原来是盖在封泥上的,右上是盖在陶器上的,中间左边这两个是盖在砖瓦上的,它一定是一个阳文的印盖出来才是阴文的效果。第一个印一定是阴文印,第二、三、四是阳文印,右中这两个是盖在木头上,也肯定是阳文印。左下是盖在金币上,这也肯定是阳文印。最后这两个是盖在丝绸上,用印色盖上去的。博物馆里真正应该让大家看到印的效果是右边这样的,看印的本身,粗白文印出来就是这个效果。左边这个是战国丝绸上用印色盖的。这是上海博物馆他们一方面用红色的印泥盖一个,然后做一个封泥把它拓出来,但是有一个问题,都减肥了,字变得比较瘦。这是一个唐代的封泥,酒坛子上用白色的封泥封口,然后在上面本来按照汉代的传统是拿一个印章一盖,但是这个时候因为印色已经发明,居然在封泥上用朱色打在上面,非常有意思。
        我用这样三个例子介绍了一下中国古代复古艺术的情况,并且拿它和考古发现做了一些对比。通过对比,我们可以看到这种复古现象在历史上经常出现,大家经常在复古,但是复古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一个创新就完全可以离开古代,也不是任何一个复古的东西里面就没有创新。其实新和旧他们一直在复古艺术里面是纠缠在一起的,比如说像王莽的复古艺术和北宋金石学的复古艺术,和文人画不太一样,文人画名义上说是复古,它实际上是一种现代艺术,现代艺术更浓,尤其它的画法也不是根据古法,没有很多古法的依据。像篆刻、书法比较依托古代,因为你写字这个字不能没有起码的规矩,所以它比较依托古代更多一些。但是尽管这样,篆刻应该是最复古的,其实它里面创新的味道是很浓的。
        我们今天走在中国的大地上,我们到处都可以看到每个县都在进行规划,他们已经有很多真正的古迹,不管是古代原来就有的古迹,还是翻修的,反正都有点年头了,这些东西很多在文革中、在大跃进中,甚至更早就被破坏了。我们今天讲破坏古物是整个现代化历史里一直持续存在的,当然不要光以为只有文革破坏古物。中国五大发现都是在世纪之交的时候出土被毁坏的,很多古物现在已经被破坏了。但是各地规划的时候,这里就真真假假,也有一些真的古迹,也有一些是假的,有相当多都是这两年造出来的新古迹,但是我们也不要太过意不去,因为历史上也是不断拆旧造新。只不过如果你学习古代太多了,或者学习艺术太多了,你一看这种东西就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感觉。我看很多规划很难看,但是我也可以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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